正文  第87章铜板断尘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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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念头让沈御医打了个激灵,连手里的银针都差点拿不稳。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郡主的病情上,冷汗却已经悄悄浸湿了里衣。
    夜色渐深,瑞王府的书房里依然亮着一豆灯火。
    苏灵面前的账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指尖那支紫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响起三长两短的虫鸣,是阿大回来了。
    那座铁塔似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腥气。
    “主子,事成了。顾承泽被划花了脸,让长乐郡主亲手抽了半死,像扔条死狗一样,从郡主府的后角门扔出去了。”
    苏灵“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个结果,和她前世记忆里的场景分毫不差,甚至连扔出去的那个角门都一模一样。
    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烂熟于心的戏剧,台上演员声嘶力竭,台下的她却连哈欠都懒得打一个。
    “扔哪儿了?”她终于放下笔,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酸梅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酸味彻底盖过了甜,刺激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就在积云巷后面的垃圾堆边上。郡主府的人手脚不干净,连他身上最后几两碎银子都摸走了。”阿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陈述:
    “看那伤势,脸上是神仙难救了,身上也都是鞭伤,血流了不少。这会儿天冷,又没人管,估摸着不等天亮,人就得僵了。”
    苏灵将碗底最后一口酸梅汤饮尽,那股冷冽的酸意仿佛顺着喉咙,一路冰到了胃里。
    舒服。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脆响。
    “行了,你先下去歇着吧。这几天不用再盯着他了。”
    “是。”阿大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苏灵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腐败气息的凉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这自由的、带着复仇快意的空气。
    结束了。
    顾承泽这条线,到此为止。
    前世,这个男人踩着她的名声,从她父亲那里骗取了资助和人脉,转身就搭上了长乐郡主。
    后来见郡主失势,又毫不犹豫地攀上了瑞王,成了瑞王府的幕僚,没少给她使绊子。
    他是她悲惨命运链条上,微不足道却又恶心至极的一环。
    这一世,她只是轻轻推了一把,让他提前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贵人”。
    求仁得仁,挺好。
    苏灵转身回到内室,没有惊动任何侍女,自己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件半旧的、最不起眼的靛青色布裙。
    料子粗糙,款式简单,是她刚进王府时穿的。
    她利落地换下身上那件柔软舒适的绸缎寝衣,将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未施半点脂粉。
    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却洗去了所有在王府里养出来的矜贵,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普通得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没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从一个供下人出入的偏僻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瑞王府外的街道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更夫“梆、梆”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显得格外空旷。
    苏灵没有坐车,也没有带任何随从,就像一个刚下工的普通婢女,沉默地走在被月光拉长的影子里。
    她不需要人陪,也不需要谁来见证。
    这是她一个人的仪式。
    是她为前世那个惨死在产房里的自己,献上的第一份,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份祭品。
    积云巷是京城里有名的脏乱差地带,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白天还算热闹,一到晚上,就只剩下扑鼻的馊水味和随处可见的垃圾。
    苏灵对这里很熟。
    前世她为了给瑞王府的内院管事送礼,不知来这条巷子里的黑市当铺当了多少次陪嫁的首饰。
    她熟练地避开地上的污物,拐进了那条更偏僻、更阴暗的后巷。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将死之人才会散发出的酸腐气,就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停下脚步。
    就在不远处那个堆满了烂菜叶和破筐子的垃圾堆旁,一团黑乎乎的人影正蜷缩在那里,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
    正是顾承泽。
    他趴在地上,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青色长衫,此刻已经变成了破布条,被干涸和新鲜的血染成了深褐色。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血污和泥土糊在一起,形成了一副狰狞可怖的修罗面具。
    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苏灵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像是屠夫在审视一块案板上的肉。
    这块肉,曾经是京城小有名气的俊俏才子,引得多少闺阁少女芳心暗许。
    现在,它只是一块正在腐烂的、没人要的烂肉。
    地上的顾承泽似乎感觉到了有人站在他面前,那片阴影挡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被血和肿胀挤成了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血雾。
    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穿着素净衣衫的女子轮廓。
    这身影……好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在那艘画舫上,那个让他惊为天人,却又很快被他抛之脑后的庶女?
    还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救……救我……”
    他挣扎着,从污泥里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却同样沾满了血污的手,朝着苏灵的方向探去。
    那声音沙哑、微弱,像垂死的蚊蚋在嗡鸣。
    苏灵看着那只向她伸来的手,手背上还有被碎瓷片划出的伤口。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救他?凭什么?
    就凭他这张嘴,曾经也对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许下过海誓山盟吗?
    那些话,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脏了耳朵。
    她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冰凉的铜板。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制钱,上面沾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弯下腰,身子前倾,那张素净的脸离顾承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只有咫尺之遥。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皂角洗衣后留下的干净气息。
    那是天堂的味道。
    他眼中的乞求更盛了。
    然而,苏灵只是伸出手,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板,轻轻地放在了他那只摊开的、肮脏的手边。
    铜板和沾满血污的地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铛。”
    尘归尘,土归土。
    你我的那点前尘旧怨,就值这一个铜板。
    从此,两不相欠。
    苏灵直起身,再也没有看地上那滩烂肉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眼神,一句废话,都是多余。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巷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巨大的阴影挡住了。
    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那张脸上结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是裴璟。
    他的目光先是像刀子一样,在地上那团烂泥似的顾承泽身上刮了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随即,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巷子里的苏灵。
    苏灵的脚步顿住了,心中微微一沉。
    他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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