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名册焚火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74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阿大的心里。
他没听出苏灵语气里的“或许”和“慢慢”有多么的虚无缥缈,他只听到了“能睁开眼睛”。
只要王爷能醒,一切就还有希望。
只是,当他再次看到躺在床上的瑞王时,那份希望又被浇上了一盆冰水。
在张恒张太医的“悉心调理”下,瑞王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诡异。
他不再是成日昏睡,偶尔能短暂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眸子,此刻却涣散无光。
他能看,能听,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每次短暂的清醒,都像是被困在一个无法动弹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这种折磨,比一刀杀了他还要痛苦百倍。
苏灵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就是要让瑞王清醒地、绝望地,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是如何在她手中分崩离析,化为齑粉。
这一日,天色阴沉,瑞王府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苏灵传下话,召集王府所有排得上号的管事、侍卫头领,到瑞王寝殿外的偏厅议事。
一时间,人心惶惶。
众人揣着七上八下的心,陆续来到偏厅。
宽敞的厅堂里,黑压压地站了二三十人,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阿大也站在人群中,他身形最高,位置最靠前。
这几日,苏灵拿给他看的那些“信件”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让他每次看到王爷那副惨状,心中对陈氏母族的恨意就多一分。
今天,这位新上任的苏管事,又要唱哪一出?
众人没等多久,苏灵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珠帘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自带一股凌厉的杀气。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而是侧身,对身后的哑奴吩咐了句什么。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哑奴和一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火盆,走进了偏厅,重重地放在了厅堂正中央。
火盆里,木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呼呼”地向上蹿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暗不定,也让这本就压抑的空气,多了一丝燥热和焦灼。
这是要干什么?
大夏天的烧炭,这位苏管主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就在众人脑子里疯狂打转的时候,苏灵莲步轻移,缓缓走了进来。
她手上,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咔哒”一声,她将木匣放在火盆旁边的案几上,清脆的声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木匣子吸引了过去。
苏灵环视全场,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冰刀,从每个人的脸上刮过。
被她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她声音清冷,“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身家性命的大事,要与诸位做一个了断。”
身家性命?了断?
这两个词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苏管事,到底……到底发生了何事?”一个略显肥胖的库房管事抖着声音问道。
苏灵没有回答他,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厚厚的、用明黄色丝线装订成册的名册,以及几卷用油布精心包裹的图纸。
“这是……”阿大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王爷的命根子!
是瑞王多年来秘密豢养的私兵名册和几处秘密据点的地形图!
这东西怎么会落到苏灵手上?!
苏灵像是没看到阿大惊骇的表情,她纤长的手指从名册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情人的脸颊。
“王爷……他很有抱负。”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这份名册上,有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效忠于王爷的死士。这张图纸上,标注着京郊三处秘密兵甲库,足以武装起一支千人规模的军队。”
她的话如同一颗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在场的大多是王府内务管事,对这些事情闻所未闻,此刻听到“私兵”、“兵甲库”这些要命的字眼,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造反!这是要造反啊!这种事一旦败露,那可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苏……苏管事,这……这一定是搞错了!”还是那个胖管事,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搞错了?”苏灵冷笑一声,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名册,随手翻开一页,高声念道:
“张三,前虎威营什长,擅使长刀,家住城南柳树巷,有一老母,一妻二子。”
“李四,原神机营火器手,因伤退役,精通火药配比,家住……”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几个侍卫头领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那些名字,他们或多或少都听瑞王提起过,甚至亲自去联络过!
这名册,是真的!
苏灵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啪”的一声,将名册合上。
“诸位,你们说,如今王爷重伤昏迷,太医断言,就算能醒,也恐成废人。这份足以让王府上下所有人陪葬的东西,若是被有心人翻了出去……”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但那后果,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得到。
新皇登基不久,最忌惮的就是手握兵权的藩王。
瑞王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本就引人猜疑,要是再被爆出私藏军队图谋不轨,那简直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皇帝的刀口下。
到时候,别说王府,就是他们这些沾亲带故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菜市口排队领盒饭。
一时间,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我苏灵,不过是王府一介管事,人微言轻。王爷对我有收留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不能看着诸位,因这祸根而家破人亡。”
苏灵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以,今日,我便自作主张,替王爷、也替大家,销毁这祸根!”
话音未落,她拿起那厚厚一摞名册和图纸,在所有人惊恐、不解、震撼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呼——”
火舌猛地蹿起,瞬间吞没了那些写满罪证的纸张。
“不要!”阿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想上前阻止,却被苏灵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是瑞王半生的心血啊!
油布和纸张在烈火中迅速卷曲、变黑,那些曾经被瑞王视若珍宝的名字和地图,化作一缕缕黑烟,盘旋着升上屋顶。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纸张烧焦的刺鼻气味。
就在此刻,苏灵冷冷地开口:“把王爷推出来。”
众人一愣。
只见哑奴早已候在珠帘旁,闻声而动,将那张宽大的床榻,连同上面躺着的瑞王,缓缓从寝殿里推了出来,正好停在偏厅门口。
床榻的方向被调整过,瑞王只要睁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厅内的一切——看到那个燃烧的火盆,看到他多年的心血正在化为灰烬!
瑞王的眼睛,正死死地睁着!
那双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回光返照般,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嗬……嗬……”他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浑浊而嘶哑。
他想坐起来,想扑过去,想从火焰中抢回那些名册……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无情地吞噬着他的一切,看着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站在火光之前,像一个主宰生死的阎罗!
那是他的王牌!是他逐鹿天下的资本!是他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
现在,全没了!
被这个女人,当着他的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噗——”一股鲜血猛地从瑞王口中喷出,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像一朵朵妖异的梅花。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苏灵,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悔恨和绝望,然后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整个偏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狠!太狠了!
这个女人,不仅烧了王爷的命根子,还要当着王爷的面烧,活生生把他气到吐血昏厥!
这是诛心啊!
阿大站在人群中,手脚冰凉。
他看着瑞王扭曲痛苦的表情,心中却莫名地没有了愤怒,反而升起一丝……悲凉。
他想起了苏灵拿给他看的那些信。
王爷啊王爷,您看看,您一心效忠的母族,在您生死未卜时,想的是如何抛弃您另寻高就!
而您视为草芥的一个女人,却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为您、为整个王府断尾求生!
到底谁是忠,谁是奸?
这一刻,阿大心中那杆名为“忠诚”的天平,发生了剧烈的倾斜。
他的目光从昏死的瑞王身上,缓缓移到了那个站在火盆前、身姿挺拔的女人身上。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阿大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走到苏灵身后三步远处,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属下阿大,愿听从苏管事号令,誓死保全王府!”
他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其余的侍卫头领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犹豫。
但阿大是他们的头儿,是瑞王最信任的亲随,连他都……
一个、两个……仿佛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侍卫头领们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我等愿听从苏管事号令,誓死保全王府!”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偏厅中回荡。
苏灵站在燃烧的火盆前,身后是跪倒一片的王府武力核心。
她缓缓转身,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气绝昏厥的瑞王身上。
“从即日起,王府护卫重新编组,所有指令,只从我出。有违令者,按叛府处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她指着瑞王的床榻,冷声下令,“”好生”看护王爷,除了张太医,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王爷若是有半点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几个侍卫连忙上前,将昏死的瑞王推回了寝殿深处。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一场无声的政变,在血与火的交织中,落下了帷幕。
苏灵的目光,在跪着的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终在阿大那宽阔的背影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把刀,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才能真正为她所用。
夜深人静,清秋院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苏灵正对着一幅京城布防图出神,一个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
“管事,阿大统领在院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苏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鱼儿,终于自己游过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淡淡地开口:“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