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寒途施术结善缘,荒村暂憩得庇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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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路,比想象中更长,更冷,更饿。
从帝京到北疆苦寒之地,号称三千里,实际走起来,仿佛没有尽头。官道早已消失在身后,脚下的路越来越颠簸荒芜。寒风像长了眼睛的刀子,专往人单薄的衣襟里钻。食物永远不够,每日发下来的,是掺了砂石、硬得能崩掉牙的粗粮饼子,和一碗能照见人影、漂着几片烂菜叶的所谓“热汤”。
姜慈把大半的食物都省给了阿正。九岁的男孩正在抽条,饿得眼睛发绿,却总是固执地把饼子掰开,大的那一半塞回姐姐手里。他不会说话,只能用那双日益瘦削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她,比划着:“一起吃。”
姜慈拗不过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辘辘饥肠。她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原本合身的囚衣变得空荡荡。手脚长满了冻疮,红肿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的手,始终紧紧牵着弟弟。
阿正的情况稍好一些。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或许是因为常年跟着老中医在山里采药跑动,底子比她好些。更重要的,是他会治病——不是那种高深玄妙的医术,而是认得许多山野间常见的草药,懂得一些治疗风寒发热、跌打损伤、甚至疔疮肿毒的土方。
起初没人信。一个九岁的哑巴孩子,能懂什么?
直到队伍里一个差役发了急热,上吐下泻,脸色蜡黄,眼看着就要不行。押解的官差也怕人死多了不好交代,正烦躁。阿正偷偷拽了拽姜慈的袖子,指了指路边一丛开着小白花的野草,又比划着“煮水”、“喝”。
姜慈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对胡头儿说,弟弟或许有法子。
胡头儿将信将疑,但看那差役也确实没救了,死马当活马医,便允了。阿正飞快地采了那草,又找姜慈要了他们最后一点偷偷藏起来的、干净的布条,过滤了草汁,喂那差役喝下。不过半日,那差役的腹泻竟真的止住了,热度也退了些。
胡头儿看阿正的眼神顿时变了。之后路上,再有差役或犯人头疼脑热、生了疮疖,便常让阿正去看看。阿正也不藏私,能治的,便默默去找草药,捣碎了敷上,或煮了水让人喝。虽然未必都能妙手回春,但确实缓解了不少苦痛。
因为这点用处,姐弟俩的处境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胡头儿偶尔会多扔给他们半块饼子,晚上扎营时,也可能让他们靠在背风些的地方。但也仅此而已。流放路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一点微末的用处,换不来真正的庇护。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离开帝京约莫三个月后。队伍途经一片贫瘠的山丘,在一处几乎废弃的荒村驿站歇脚。那夜风雪极大,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得破旧的窗棂噼啪作响。
后半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呻吟从隔壁通铺传来,中间夹杂着老妇人压抑的哭泣和哀求:“老头子……你撑住啊……官爷,行行好,给点热水吧……”
姜慈被惊醒,借着破窗外雪地的微光,看见隔壁铺上一对老夫妇。老头躺在那里,气息微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胸脯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老妇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正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守夜差役离去的方向磕头,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差役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嫌他们晦气。
姜慈心里不忍,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阿正。阿正也醒了,坐起身,仔细听着那咳嗽声,又借着微光观察那老者的面色。他皱了皱小小的眉头,比划着:“喘症,很重,有痰热,像……像风寒入里化热,闭肺了。”
他扯了扯姜慈,示意要过去看看。
姐弟俩悄悄挪过去。老妇人看见他们,先是惊慌,待看清是两个面黄肌瘦、目光却清澈的孩子,尤其是阿正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专注沉静,不像有恶意,才稍稍放松,又忍不住垂泪:“我老头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阿正轻轻摸了摸老者的额头,烫得吓人。又示意老者张嘴,看了看舌苔,苔黄厚腻,仔细听了听痰鸣音。他小脸严肃,对姜慈飞快地比划:“要清热化痰,宣肺平喘。需要麻黄、杏仁、甘草、生石膏……但这里没有。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替代草药。”
姜慈将阿正的意思转达给老妇人。老妇人姓孙,听说这哑巴孩子竟懂医,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又很快黯淡:“这冰天雪地,荒村野岭,哪里去找药啊……”
阿正却已经趴在破窗边,努力辨认着外面被积雪半掩的植物。忽然,他眼睛一亮,指了指窗外不远处,一丛在风雪中依然挺着光秃秃枝干、挂着些褐色扁球形小果实的灌木。他比划着:“那是”金沸草”的果子,茎叶也能用,有点类似麻黄的功效,能平喘。还有,那边背风处,好像有”筋骨草”,清热不错。”
可是外面风雪正狂,差役绝不会允许犯人私自出去。
孙婆子看着奄奄一息的老伴,一咬牙,对着姜慈和阿正就要跪下:“求求两位小恩人,救救我老头子!我们老两口无儿无女,本是河西农户,只因年景不好,实在交不出税,又被村里恶霸陷害与盗匪有染,这才……老头子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啊!”
姜慈连忙扶住她。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份绝望她感同身受。她看了一眼弟弟,阿正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孙婆婆,你别急。我们想办法。”姜慈低声说,心里快速盘算。她想起胡头儿前几天抱怨肩膀酸痛,阿正给他用草药热敷后好了些。
她让孙婆婆照看着孙老头,自己拉着阿正,悄悄找到在门口烤火打盹的胡头儿。
“胡头儿,”姜慈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恳求,“我弟弟……想出去寻点草药。孙老头病得厉害,怕是传染人。阿正说,有法子或许能救,也能防着传给旁人……他、他顺便看看,有没有能治您老寒腿的”透骨草”,这天气,您的腿怕是不好受吧?”
最后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她注意到胡头儿最近揉腿的次数多了。
胡头儿睁开眼,看了看外面鬼哭狼嚎的风雪,又看了看眼神清亮、透着恳求的阿正,再想到自己这几天确实腿疼得厉害,而那个孙老头要是真死在这里,也确实麻烦。他掂量了一下,啐了一口:“就一炷香功夫!快点!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或者想跑,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谢谢胡头儿!”姜慈大喜,连忙示意阿正。
阿正像只敏捷的小豹子,悄无声息地溜出破屋,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狂风暴雪之中。姜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慈几乎要绝望时,一个雪人似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阿正怀里紧紧搂着一把带着泥雪的草茎、枯果和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枝叶,小脸冻得发紫,手指僵硬,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来不及喘匀气,就示意姜慈帮忙,将采来的“金沸草”果实和茎叶、“筋骨草”以及另外几种姜慈不认识的草药分开。然后比划着,让孙婆婆想办法弄点热水,哪怕只是一点点雪水化开,将“金沸草”和“筋骨草”的主料捣碎挤汁,喂孙老头服下。又把剩下的草药根茎和另一种叶子放在破瓦片上,让孙婆婆就着屋里那点微弱的炭火余烬小心烘烤,烤出气味,让孙老头呼吸。
孙婆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手照做。
或许是孙老头命不该绝,或许是阿正的判断和这些荒野草药真的对了症。服下药汁,又闻了那烘烤草药的气味约莫半个时辰后,孙老头剧烈的咳嗽竟然慢慢平复了一些,喘息声也不再那么骇人,潮红的脸色褪去少许,沉沉地睡了过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气息平稳了不少。
孙婆婆喜极而泣,握着阿正冰冷的小手,不停地说着“小神医”、“活菩萨”。
胡头儿在旁边冷眼看着,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他丢给阿正一块比平时大些的饼子,哼了一声:“小子,有点门道。”
这件事悄悄在犯人中传开了。虽然不敢明说,但许多人都知道,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或许真能救命。孙婆子对姜慈姐弟更是感激涕零,把他们当成了救命恩人,一路上尽可能地照顾他们——把自己省下的破布给姜慈包脚,偷偷分一点偷偷藏起的、不知道什么做的、更抗饿的干粮块给阿正,晚上挤在一起取暖时,也尽量用自己干瘦的身体为两个孩子挡点风。
老孙头身体慢慢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熬了过来。这对老夫妇无儿无女,原本已存了死志,是阿正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们看着姜慈姐弟,尤其是沉默却仁心的阿正,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有了一种近乎看待子侄般的慈爱和牵挂。
流放队伍像一条濒死的长蛇,在冰雪和泥泞中缓缓蠕动。每一天都重复着饥饿、寒冷、疲惫和痛苦。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这条路还很长,很难。但或许,他们不再是完全孤零零的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