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许昼谌在身边，这场考试顺利得几乎不像考试。
    与其说是配合，不如说是被这位职业选手不着痕迹地“带”着完成了每一个动作。
    许昼谌的传球总是恰到好处地落在林衍最顺手的位置，力度温和，线路稳定。
    即便林衍偶尔失误，他也能迅捷地调整补救，让对垫对传的计数流畅地向上累积。
    场边的体育老师自然认得这位排球界赫赫有名的天才少年，却还是按规章仔细核验了许昼谌的学生证，确认是本校在读学生无误后，当即爽快地在成绩单上给林衍打了及格分。
    毕竟校规里本就没有禁止同校学生互助应考的条例，更何况排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规则允许，实力碾压，这没什么可指摘的。
    困扰林衍许久的体育考试，就这样尘埃落定。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清楚，若非许昼谌，自己恐怕真要面对补考的窘境。
    他向来事事妥帖出众，课业成绩常年稳居法学专业榜首，大二便凭能力当选了秦华国立大学的学生会副会长，旁人眼里难如登天的事，他总能处理得滴水不漏，唯独面对体育课，永远是满心无力，束手无策。
    毕竟在踏入大学校门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埋头苦读的书本与深耕不辍的学识，压根没有体育课的概念，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学业上。
    而身体素质的提升本就靠日积月累的锻炼，绝非一时半刻的咬牙努力就能速成，这份先天的短板，终究不是他想弥补就能立刻达成的。
    考试结束，场上的同学收拾好各自的用具，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散去，偌大的排球场很快就空了大半。
    许昼谌指尖转着手里的排球，忽然停下动作，声音闷闷地开口，视线低垂，盯着排球的纹路：
    “林衍，我以为我们算好朋友。”
    林衍侧过头看他，有些不解，但还是温和地应道：“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不是那种。”许昼谌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上他。因为刚才打球，他早把墨镜摘了塞进卫衣口袋，此刻黑色鸭舌帽的帽檐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着林衍，里面有些执拗，还有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委屈。
    “我说的是最好的那种。可以随时打电话，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对方的那种。”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那种不自觉的近乎孩子气的占有欲，明晃晃地摊开在语气和眼神里。
    许昼谌习惯了在球场上成为绝对的核心，习惯了被万众瞩目、队友依赖，却唯独不知道如何妥帖地安置自己对某个人产生的，超乎寻常的笨拙在意。
    林衍静静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他的直白冒犯。他望着许昼谌，戴着浅蓝色美瞳的眼眸温和而通透，像一汪波澜不起的湖水。
    “朋友……也要分等级和排名吗？”他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疑惑，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对我而言，朋友是彼此相处舒服、真心相待的人。不在联系的远近，也不在名次的先后。”
    他顿了顿，看到许昼谌微微抿起的唇，又放缓声音补充道：“我这段时间是真的忙，不是故意不理你。抱歉，让你觉得被冷落了。”
    林衍没有去争辩“最好的朋友”这个标签到底合不合理，也没有指责许昼谌突如其来的情绪。只是平和地解释，然后为对方可能产生的不安而道歉。
    他看懂了许昼谌别扭下的在意，也接纳了这份有些笨拙的亲近。对他而言，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并非占有，而是彼此愿意停留的温柔。
    许昼谌被他说得一怔。这些天在心里翻来覆去、越攒越旺的莫名焦躁，忽然被这平静温和的回应兜住了，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硬气地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幼稚又矫情。
    最后，他只扭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卫衣的抽绳，嘟囔了一句：
    “……谁被冷落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耳根却微微红了。
    林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往场外走，“我请你喝东西。谢谢你今天来救我。”
    许昼谌瞬间就把刚才那点别扭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大大方方地揽住了林衍的肩膀，语气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我不爱喝苦了吧唧的咖啡，我们去喝奶茶！”
    “奶茶？”林衍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看，这位国家队的排球猛将，都不像是会喜欢甜腻奶茶的样子。
    他随即失笑，很想为自己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道歉，前阵子赶学生会的方案，连着好几晚拉着许昼谌泡在自习室，顿顿都是黑咖啡提神，倒从没问过他的喜好。
    林衍刚要开口说话，旁边就猛的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给他吓一跳。
    “你说你要喝什么？！”
    国家排球队的主教练窦乐成，刚才碍于考试没好意思过来打扰，此刻刚走近就听见了许昼谌这句话，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训：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职业运动员？啊？！野了一个多月还没野够是吗？乱七八糟的胡吃海喝，你还要不要回赛场了？”
    窦乐成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国家体育总局排管中心的领导、国家队男排队长黎进，还有秦华国立大学的一众校领导，浩浩荡荡一群人，全是专程过来，给这位一言不合就退队的“大爷”做思想工作的。
    视力极好的许昼谌早就瞥见这群人，本想拉着林衍直接开溜。但林衍没有他这般任性的资本，校领导在场，他作为学生会副会长，无论如何不能视而不见。
    他轻轻挣开许昼谌的手，上前几步，礼貌地躬身问候。
    “林衍啊，你这头发……”年过半百的秦华校长指着他浅金色的黄毛，欲言又止，最终只笑着摇摇头，“快放假了，倒是可以……嗯，挺时尚的，年轻人嘛！”
    他原本是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场合与林衍的来头，终是把说教咽了回去，转而打了个圆场。
    其他校领导见状，也纷纷心领神会地笑着附和：
    “年轻人多尝试新鲜事物挺好的！”
    “看着很精神，很衬你的气质！”
    “有朝气，有年轻人的样子！”
    林衍垂眸浅笑，颔首应下，姿态从容得体。他很清楚并非是自己能让校长和领导们大度包容，而是他背后的“许秉钧特权”在发力。
    别说他只是染个头发，就算他今天把学校房子给点了，也没人能说他什么。
    许昼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对着一群人周全应酬的模样，又瞥了眼还在吹胡子瞪眼瞪着自己的教练，不爽地撇撇嘴，别开了视线。
    他半点没把这群人的来意放在心上，目光很快又落回林衍身上。看着那人垂眸时温顺的睫毛，看着那脸上礼貌却疏离的笑意，心里莫名又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不乐。
    刚才对着他的时候，林衍眼里的笑意，可比现在真诚柔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