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昨晚你说，根雕具象创作有三重境界，即类似、巧似和妙似。
    类似好理解，也就大致像不像的问题。巧似好像也不太难，即抓住形态的特点。
    但那妙似，我却有些琢磨不透，能不能给讲具体些？”
    吃过早饭，出门溜达一圈儿与一起来到根雕工作间后，欧阳代荣便用心请教了。
    “小欧，你有些琢磨不透，我好像也有些说不太清楚。”
    “陈叔……”
    “不过，你这问题，还真有探讨的必要。”
    仙谷主人笑了笑。
    “望陈叔教我。”
    欧阳代荣心里，感觉自己有些问对了。
    “教谈不上。
    小欧，我是这么想的。对有些赞叹由心，却又难以名状的作品，人是不是常常习惯称之为妙，且谓妙不可言？”
    仙谷主人想了想。
    “应该是这样，陈叔。”
    欧阳代荣也想了想。
    “小欧，我以为，之中那一个妙字，不仅在说人的欣赏、人的理解、人的肯定即便有所到位，是不是也只能意会而不可言说？”
    “好像是这样，陈叔。”
    “所以，那一个妙字，不说因人而异，是不是本身也没一个明确的尺度、清晰的范畴？”
    “陈叔，那大致意涵，可不可以给讲讲？”
    欧阳代荣更是着意抓住了。
    “这样，小欧。我们去试着剖析一下我里屋那个梅桩盆景作品，看能不能勉强于其有所铺展、有所着落，你觉得怎样？”
    仙谷主人想了又想。
    “我听陈叔的。”
    ……
    “你看啊，小欧。就这个作品具象而言，一眼看去，不管是谁，只要见过梅桩盆景的，都会异口同声这是一个有关梅花的根雕，而不会有其他异议，这是不是就是类似的感觉？”
    根雕珍藏间里，《老梅新蕊》面前，作品主人站定指着说到。
    “陈叔，这不说得挺清楚吗？”
    欧阳代荣盯着《老梅新蕊》目不转睛，仍有些着迷。
    “小欧，你这可是鼓励学生大胆讲话的法子吧？”
    作品主人幽默地笑了笑。
    “陈叔……”
    欧阳代荣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欧啊。这个作品，除了底座完全是由人工所成之外，其它部分，则分别由仿佛土石基座和有类沧桑遒劲梅桩及酷似梅枝梅朵的根材组合而成。
    这些东西，不说原本有些零零碎碎，在人心里不怎么起眼，就是打理完成分开来看，不仅没什么奇特，一般也不会与鲜活梅桩盆景联系起来。但这些似不相干经由刻意构思，再将它们有机组合起来，是不是就变成了一极具审美价值的作品？
    我想，这在有心人仔细鉴赏之时之中，会不会由内而生一句赞叹之词——做得太巧了。此中所赞，我以为，是不是便可谓巧似？”
    “还真是的，陈叔。这里巧似那一个巧字，非常到位，极为精准。”
    “你看，小欧，我们所涉问题，是不是也就在这里了？”
    “陈叔，你是说、你是说妙似的问题，也在其中？”
    欧阳代荣似乎一下反应了过来。
    “是啊，小欧。
    面对作品那一个由衷的妙字，不说只有行家里手及高水平的鉴赏者才会有此称誉，且赞许的着落，不还是在那类似、巧似具体之中吗？
    当然，有人会说，神似才是根雕作品非常境界。是的，作品有形无神，便无艺术感染力。但我以为，那妙似已包含了神似之意。
    因为，作品无神呆头呆脑没有灵性，不可言妙。作品即便神似到位，但综合评判包括神似及细节精到有所欠缺，也不可以妙冠之。
    而且，神之为神，有时太过抽象、太过主观，相对而言，妙似多少还有妙处的实实在在。”
    “妙处的实实在在？”
    “是的，小欧。
    仍拿这梅桩盆景来说吧，假若底座式样并色泽不比一点点，基座及梅桩形态稍为见绌一点点，整体构图及比列略微欠缺一点点，制作及打磨相对粗糙一点点，于其具象完整的类似、构思组合的巧似都无实质影响，且那神似，于中更是不减分毫。因为，神似多在整体和韵味，不在细枝末节。
    而那妙似，不仅类似之神，更在巧似之精。一个妙字，某种意义，即类似、巧似达到一定程度人为之叹赏击节而已，你说是不是？”
    “陈叔，你的意思，作品类似有神，巧似在精，即为妙似？”
    “大概就这个意思。”
    “怎么讲，陈叔？”
    “小欧啊。根雕创作，不管达到哪种境界，都必须借助人工雕琢，或曰精到的删减打磨及配座。而其中所类、所巧、所妙，唯由取舍分寸。此中分寸，不仅耗尽的是人那心血和智慧，我体会，还靠时间堆积的耐心和耐性。”
    “时间堆积的耐心和耐性？”
    “是啊，小欧。
    还是拿这梅桩盆景来说吧，从最初立意构思，到作品最终完成基本满意，前前后后，大约经过了二十来年的时间。”
    “二十来年时间！？”
    “是的。当初偶然得到几支酷似梅花的根材后，我就开始琢磨，怎么让它成为一个作品或作品的最佳适配。
    反复思考，几支梅花不管如何配座，包括配一个有如花瓶之类的，都显单调单薄，难寄意蕴。想来想去，做一梅桩盆景，是不是或才有最佳的呈现、最佳的发挥？
    但这种组合，那体量、形态、色泽等都要做到不说绝配，至少要相对合适，才会叫人看着不违自然而顺眼吧。因为，根雕最大的特点，就在其天然之天成，自然之妙韵。
    可这一自然天成之妙，不仅人的心血智慧、人的耐心耐性，是不是更时间之流到时才有可能的恩惠。为了等到相对合适的梅桩、相对合适的基座并底座，一二十年了，人才勉强地如愿。”
    “陈叔，这还真有些不容易。”
    欧阳代荣不由感慨。
    “不仅如此啊。
    你知道，根雕的自然天成，也就决定了根雕是遗憾的艺术。而其中有些遗憾，也在那耗尽心血智慧一点一点减去所谓不适凸显具象自然之妙过程之中，由我们不慎不周自己造成的。”
    “自己造成的？”
    “是的，自己造成的。”
    “怎么说，陈叔？”
    “你看啊，小欧。
    耐心耐性的前提，客观是时间的堆积，主观是人的平心静气。
    平心静气说说容易，但真要做到，还真难之又难。”
    “陈叔，半年多来，这我已有了些体会。”
    “问题的关键，是要从中找到解决的办法，特别是避免重大遗憾的办法。”
    “陈叔，你的办法是……”
    “小欧，你有几十年的书画经验，在水平既定前提下，你是如何避免创作遗憾的？”
    “陈叔。一是牢记这前经验教训，二是尽量专心致志。如万一出错或不如意，那就反复重来。”
    “说得好，小欧。
    其他艺术形式的创作，若出现重大遗憾或不如人意，完全可以重来，但根雕却不行。一是根材唯一，不会再生；二是天然的东西，一但出错、一但没了，你根本无法弥补。
    比如这个梅桩盆景吧，不管是基座、桩头还是枝朵，那恰到好处妙似的确定及呈现，全靠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还真是的，陈叔。”
    “所以，要避免重大遗憾不出无法弥补之错，只能反复观察，反复思考，反复对比，周全又周全，谨慎又谨慎，靠时间堆积一点儿一点儿减去不适部分凸显其天然之天成、自然之妙韵。这一过程，考验的，不仅是发现及创作的能力，是不是还更考验人的平心静气和耐心耐性？”
    “陈叔，那怎么办？”
    “其实，由创作冲动难以控制失去耐心耐性所造成的遗憾，随着深刻教训的记取，随着创作经验的成熟，还真可以有所避免。
    但眼下商品经济逐步展开、逐渐深入人心的时代，人之所以耐不住寂寞心浮气躁，就根雕创作而言，就在你自觉不自觉把它当成了一件商品，老想着成本多少，价值几何，机不可失等等什么的，当然平心静气慢慢琢磨那耐心耐性，有时是不是还真就成了一句不可兑现的空话？”
    “陈叔，这的确是个问题。”
    “根道亦人道。
    根雕那减法的艺术，在这里不仅是完美作品有达妙境创作的圭臬，是不是也有时代潮流之中，我等如何面对一己生命趣味更百年真乐借鉴呢？”
    “陈叔，这你可得给说详细点儿……”
    欧阳代荣对此当然更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