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他乡胜故乡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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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
    我家与陈伯伯及陈伯伯一家的交情,大致和我们两家关系差不多……”
    清静鱼塘边坐下之后,徐茂财便展开了话题。
    “和我们两家关系差不多?”
    欧阳代荣当然难免好奇了。
    “是的,老师,我是这么看的。”
    “说说,说详细点儿?”
    “老师,陈伯伯是五八年省里下放我们这儿的右派分子。”
    “右派分子!?”
    欧阳代荣一闻,更是感觉有点儿意外、有些惊讶了。
    “是啊,那年我已满六岁,开始有些记事了。”
    “你知道人怎被打成右派的吗?”
    欧阳代荣有些追根问底了。
    “前些年,我和陈伯伯闲聊时,还真借机问过这一问题。”
    “你陈伯伯怎么说?”
    “陈伯伯说,他家庭背景十分复杂,本人却是刻意远离时政。大学毕业后,在国民政府省民政厅谋了个有关宗教礼俗方面的管理闲职,以便专注自己的兴趣。
    四九年解放后,已是相关方面专家的陈伯伯,经甄别为留用人员。五七年,上面一再号召并鼓励”鸣放”,便于思想汇报中说了几句至真至诚肺腑之言,后被断章取义刻意上纲上线。其实,更可能的真实原由,陈伯伯说,一是他家庭出生,二是上面规定名额在厅里实在难以落实……”
    “那他是怎么和你们家关系走近的?”
    “老师,你知道,我父母都是本地农户。
    解放初期建设需要,县里成立了几个分散各区乡的伐木队。当年,我们这儿林木资源不错,因父亲非常熟悉山里情况,体格体能更是没挑了,机缘所致,就幸运参加了工作。
    当时伐木队负责人是一年长退伍军人,且好不容易在本地建立了称心家庭,家属还是伐木队做饭临时工。后因意外受伤,无法从事一个顶一个繁重体力工作了,但又不愿去县里上班。考虑他的特殊情况,加之他早向上面建议,此地山场有较好水草条件,可以养羊,他本人就是放羊出身。于是,伐木队就有了羊群,有了名义负责人的羊倌儿。而早是队里主心骨的我那父亲,就自然而然成了当时的实际负责人。
    陈伯伯小时候体弱多病,身体一直有些单薄。打成右派下放劳动改造,兜兜转转,不知怎就单独到了这偏远的山里。厚道实诚的山里人,当然不会刻意为难了,于是便想方设法照顾也让做了羊倌儿。县官不如现管,这中里里外外许多具体事情,我父亲态度及作用,当然非常关键了。
    六七年左右,我们这儿可伐的林木资源已近枯竭,却因文革耽误,除个别情况外,七一二年后才开始陆陆续续把人员安排去了别处。到七七年底吧,人员安排差不多时,老羊倌儿和我那已基本完成复林补苗任务的父亲离法定退休也没两年了,于是先后办了不影响工资待遇的提前内退手续,那里实际只有陈伯伯和他的一小群羊了。由于这间接连不断的国家大情况,具体管理的上面,不知是一时有些顾不过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意无意,陈伯伯的事,就暂时拖了下来……
    这二十来年间,陈伯伯爱人几乎每年都要来此探望,一来二往,两家自然而然更建立了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深厚感情。
    七八年陈伯伯平反回省城复职时,一再给我父亲说,他明年就该退休了,等办了手续后,要与老伴儿来此养老。还说他已给林业局打了报告,若那地方要处理的话,同等条件,能不能优先考虑他,并叫我父亲一有情况,立刻去信或电话电报及时告知,同时也希望他回城之间,那儿能不能帮忙找人常驻。
    那里十多间木屋的四合院儿,本就有些年头了。其中有几间,十来年几乎就没怎么住人,已是有些破败不堪。完好的几间,若是无人居住管理,不说可能被人拆点儿或可有用的木头而使一钱不值,就是风吹雨淋侵蚀、虫鸟野物光顾,要不了两年,更会一塌糊涂。
    林业局上下知道陈伯伯有这个意愿后,不但一分不收,还很快慎重其事出了个文件,把那里一切使用权等无条件赠与了陈伯伯。
    当然了,我父亲那一年多不仅常住那里,还全权受托按陈伯伯要求改善居住条件并负责保管陈伯伯积年所做根雕成品半成品和收集的根材……”
    “你陈伯伯回城时没把它们带走?”
    欧阳代荣感到有些不解。因为,这前他对根雕虽无兴趣,但因订有《花卉盆景》,多少知道那东西还是挺值钱的。
    “陈伯伯为什么没带走,当时我还真不太了解。但我知道,陈伯伯特别宝贝它们。”
    “特别宝贝它们?”
    欧阳代荣更是有问了。
    “听我父亲说,陈伯伯刚来时,不仅心事重重愁眉不展,更是少言寡语木头人一般。白天有空,除了发呆,就是从衣兜掏出纸笔,见什么,画什么。一到晚上,就独自去门前不远小河边吹箫,工友们不放心,悄悄去看,可听着听着,心里就难受得想哭……
    好像没过多久,人常见陈伯伯拿着从溪流、山间拾来,从柴火堆里挑出的树根发愣,并动锯动凿动锉,开始捣鼓了。那期间,工友们突然发现,有些叫人难以接近的陈老师,渐渐变得开朗、变得亲切,就是偶尔应工友们请求来上一曲,那调子再没有伤感的声音了。而在陈伯伯不时做出一个个像模像样的飞禽走兽及山石花草模样的根木作品时,人当然十分好奇、十分惊异,更是佩服有加了。
    听我父亲说,陈伯伯回城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近二十年所做的根雕、所积的根材,曾反复叮嘱一定替他看好,一件也不能丢。
    记不清具体哪年了,我去他那儿,正好话赶话,就趁机问了问这一问题。陈伯伯好像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语气深沉回答说:
    ”旧国旧都”。这些根雕根材,不仅那些年情寄所依、”畅然”之源,更留恋这里、回返这里深深所因,人怎会把它们挪地儿呢。
    当时,我有些听不太懂,接不上话,当然也不好深问,其实是无从所问。
    从陈伯伯那儿回家之后,我费劲查了查书,才大致明白陈伯伯或也由根雕的原因,更把这里当作了真正故乡。那根雕根材,或亦陈伯伯精神家园所在所寄,人怎能舍弃、怎会搬走,又怎不牵挂呢。
    老师,你说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你陈伯伯所做根雕,你都见过?”
    欧阳代荣这时更是有心了。
    “都见过。记得陈伯伯让浏览之前许多年我都不知道的根雕藏品时,还特别嘱咐,一般不要轻易对人详说他有和卧室相隔相连的这个藏品间。”
    “你陈伯伯还有和卧室相隔相连的根雕藏品间?”
    欧阳代荣感觉有些奇怪。
    “陈伯伯性情好像有点儿清高,不太愿与人应酬,更不喜欢官场中的某类人。
    一般人来看根雕,陈伯伯工作间的作品,就足够他们开眼了。
    我想,陈伯伯那十好几件藏品,之所以有些不愿随便示人,除减少麻烦,少耽误功夫外,那些作品,或许还陈伯伯精神家园隐秘所在吧。”
    “精神家园隐秘所在?”
    聊到这里,欧阳代荣对这个曾经的学生更是刮目相看了。
    “老师,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看啊,那些作品与卧室相连,本就有一定私密性吧。老两口不时及夜深人静于中方便流连,是不是有精神感应、精神相悦特别意涵。
    还有,我感觉作品摆放什么的,似乎也有讲究。而且,每件作品不仅都有命名,有的还有题解之类,是不是更说明问题?”
    “还真是啊。
    那……小徐。我如果想去拜访你陈伯伯的话,方便不方便,能否有机会参观一下?”
    徐茂财的介绍,不仅引人好奇,更是触动了人深深内里,欧阳代荣似乎于中隐隐感觉感应到了点什么。
    “方便的,老师。我想没什么问题。”
    徐茂财毫不犹豫。
    “真的方便、真的没问题?”
    听了前面情况,欧阳代荣多少还是有些怀疑。
    “老师。不说我和我们家的关系,就老师性情多与陈伯伯相类相似或会一见如故而言,也一定没问题。”
    “那……小徐,我能不能明天就去?”
    ——“伯伯……”
    这时,徐茂财女儿娟子来叫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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