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放下茶杯，看着长公主，微微一笑。
    “长公主殿下，我办义学，不是为了替朝廷操心。是因为我在大越的时候也办过，觉得这件事有用，所以就办了。至于朝廷管得好不好——我不是朝廷的人，不敢妄议。但我听说，应苍国朝廷每年花在教化上的银子不少，如果我的义学能为朝廷分担一些，那也是好的。”
    长公主的嘴唇抿了抿，还想说什么，皇后开口了。
    “端仁王妃有心了。”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不过，你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好的。义学的事，以后还是交给朝廷的人来管吧。你一个王妃，抛头露面的，也不好。”
    夏天的笑容不变，但目光微微一凝。皇后这是要收走她的义学。不是直接下令，而是在这样的场合“建议”——如果她不同意，就是不给皇后脸面；如果她同意，辛苦办起来的义学就没了。
    她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母后，儿臣倒觉得，端仁王妃办义学是件好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是四公主魏明瑶，今年二十二岁，是后宫德妃所出。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在几位公主中属于不太起眼的那种，但此刻她看着皇后，语气不卑不亢。
    “儿臣前些日子去端仁王妃的义学看过，教得很好，孩子们也喜欢。朝廷的官学虽然好，但收的都是官家子弟。穷人家的孩子读不起书，端仁王妃的义学正好补了这个缺。”
    皇后看了四公主一眼，目光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夏天也有些意外。她跟这位四公主从未打过交道，没想到她会替自己说话。
    长公主冷哼一声：“你去看过？什么时候？”
    四公主笑了笑：“前些日子路过，顺便进去看了看。长公主姑姑若有兴趣，改日我陪您去？”
    长公主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皇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既然四公主说好，那就先留着吧。不过，端仁王妃，义学的事还是要跟朝廷报备，不能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夏天点了点头：“多谢皇后娘娘指点，我回去就办。”
    赏花宴继续进行。皇后又让人弹了几首曲子，几位夫人小姐表演了才艺，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夏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在场的人。
    她注意到，四公主魏明瑶坐在不远处，偶尔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shan意的好奇。夏天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四公主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宴席快散的时候，夏天起身去更衣。从净房出来，经过一片小竹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端仁王妃。”
    夏天转过身。四公主魏明瑶站在竹林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笑容。
    “四公主殿下。”夏天行了个礼。
    “不用多礼。”四公主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长公主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一样。”
    夏天笑了笑：“我知道。多谢四公主刚才替我说话。”
    四公主摇了摇头：“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说实话。你的义学我去看过，确实教得好。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只说不做的人。你是做实事的人，我不想看你被人为难。”
    夏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四公主很有意思。不张扬，不站队，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四公主，”夏天说，“改日来端仁王府坐坐？我那里有不少大越带来的好茶。”
    四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改日一定去。”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回了宴席。
    赏花宴结束后，夏天走出御花园。魏延果然在值房里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他问。
    “还行。”夏天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皇后想收走我的义学，被四公主挡了回去。”
    魏延微微皱眉：“四公主？魏明瑶？她平时不怎么管这些事的。”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夏天笑了笑，“走吧，回去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魏延，”夏天忽然说，“你猜今天来了多少家夫人小姐？”
    “不知道。”
    “四十七家。我让媣訸数的。”夏天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其中有十二家，我看她们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倒像是来交朋友的。”
    魏延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皇后想用这场宴会让我出丑，结果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所有人看到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夏天顿了顿，“那些想交朋友的人，自然会来找我。不想交朋友的，我也不稀罕。”
    魏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夏天意外的话。
    “四公主这个人，可以交。”
    夏天偏头看他：“你也觉得她不错？”
    “她小时候帮过我。”魏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到佟贵妃宫里，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四公主有一次在御花园看到我，什么都没问，只是塞给了我一块桂花糕。后来她也没再提过那件事，但每次见到我都会点头笑一下。”
    夏天听着，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改天请她来家里吃饭，”夏天说，“我给她做桂花糕。”
    魏延看了她一眼：“你会做桂花糕？”
    “不会。但我可以学。”
    魏延的嘴角弯了起来。
    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端仁王府。
    车厢里，夏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今天这场赏花宴，皇后没有占到便宜，长公主也没有占到便宜。但这只是开始。皇后不会shan罢甘休，长公主也不会。她们会想出新的办法来为难她，而她需要做好准备。
    “媣訸，”她睁开眼睛，“回去之后，把今天在场的四十七家夫人小姐的资料都调出来。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谁跟谁是一派的，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姻亲关系。还有，四公主魏明瑶的详细情况，越详细越好。”
    “明白。”媣訸应了一声。
    夏天重新闭上眼睛。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想起四公主站在竹林边说的那句话——“你是做实事的人，我不想看你被人为难。”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应苍国京城，能听到这样一句话，不容易。
    “魏延，”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嗯。”
    “你小时候那块桂花糕，是什么味道的？”
    魏延想了想：“甜的。”
    “就只是甜的？”
    “在那个地方，甜就够了。”
    夏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不用去回忆那种甜了，”她说，“我给你做新的。”
    魏延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马车继续前行，向着端仁王府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车顶上，洒在街边的屋檐上，洒在远处皇宫的琉璃瓦上。这一天，应苍国京城的贵人圈里，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端仁王妃，夏天。
    那个从大越来的、十五岁的、不好惹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