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清被罢官下狱后，户部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侍郎虽不是尚书，但实权在手，谁安插了自己的人进去，谁就捏住了朝廷的命脉。
    大皇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推举的人叫郑怀远，是他母后皇后的远房侄子，现任太仆寺少卿。此人四十出头，圆滑世故，在大皇子门下奔走多年，最大的本事是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当然，是那种让人查不出毛病的水滴不漏。大皇子在监国会议上提出这个任命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通知，不是在商量。
    “郑怀远在太仆寺干了五年，从未出过差错。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他合适。”
    五皇子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郑怀远确实没有出过差错，但太仆寺的账目这五年也没有对过一次。大哥，一个从不查账的衙门，当然不会出差错。”
    大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五，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五皇子的语气依然平和，“户部侍郎这个位置，需要的是一个既懂账目、又经得起查的人。郑怀远——不合适。”
    两人对视，殿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几个大臣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手里的笏板花纹。
    大皇子冷笑一声：“那你说，谁合适？”
    五皇子沉默了一瞬。他手里确实有几个人选，但都不够好——要么资历不够，要么背景太深，推出来会被大皇子抓住把柄。
    “此事容后再议。”五皇子说。
    “容后再议？”大皇子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户部侍郎的位置空了，户部的账目谁来管？今年各州的税收汇总谁来审？老五，你不会是想拖着不办，等父皇——”
    他及时收住了后半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父皇死了，再说。
    五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接话。
    朝会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端仁王府。
    魏延把朝堂上的争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天。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五哥手里没有人。”魏延说，“他手下有几个能干的，但都太年轻，压不住户部那帮老油条。资历够的，又跟大皇子那边沾亲带故，不能用。”
    夏天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微微弯着。
    “魏延，”她说，“你五哥没有人，我有。”
    魏延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夏天，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有？”
    “嗯。”夏天放下茶杯，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魏延面前，“蓝修竹。三十八岁，原籍大越青州，十年前移居应苍国。现在是应苍国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兑号”的大掌柜。”
    魏延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蓝修竹，出身商贾世家，祖上三代经营钱庄。他本人精通账目，擅长理财，在京城商界有“铁算盘”之称。通兑号在他的经营下，十年间从一家小钱庄发展成横跨三国的票号网络，连应苍国的一些衙门都通过通兑号周转资金。
    更重要的是——卷宗的最后一页，写着蓝修竹的真实身份。
    “他是六壬宗的人？”魏延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六壬宗的人，”夏天纠正道，“是我的人。六壬宗成立之前，他就已经在替我做事了。”
    魏延合上卷宗，看着夏天。
    “你在大越的时候，就开始在应苍国布局了？”
    “不是布局。”夏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觉得，钱庄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谁家缺钱了，谁家富得流油，谁在暗中转移财产——钱庄的掌柜比谁都清楚。所以在六壬宗成立没多久，我就让二皇子在应苍国开了几家钱庄，蓝修竹是二皇子挖来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在应苍国待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是大越的人。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的关系网，全都是真的——只是少了一页。”
    “哪一页？”
    “他每年从我这里领一份俸禄。”夏天伸出食指，在魏延面前晃了晃，“不多，但比他当大掌柜的年薪高两倍。”
    魏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无奈和欣赏的笑。
    “王妃，”他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一切的？”
    “从我被勾错魂的那一天。”夏天说完这句话，看到魏延露出不解的表情，又摆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蓝修竹推上户部侍郎的位置。”
    魏延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蓝修竹是商人出身，没有功名，没有官场资历。把他直接推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大皇子那边不会同意。朝中的清流也不会同意。”
    “我知道。”夏天点头，“所以不能直接推。要让他先有功名，再有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绩，然后才能谈官职。”
    “你有办法？”
    夏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账册”。
    “刘文清虽然倒了，但他经手的账目还有很多没查清楚。户部这几年的烂账，不是一个人能搞出来的。我需要一个懂账目的人，把刘文清的烂账理清楚，顺藤摸瓜，把户部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她把笔放下，看着魏延。
    “蓝修竹不是官，但他可以以”民间账房先生”的身份，被五哥聘去查账。等他把账查清楚了，功绩摆在那里，谁还能说他没资格？”
    魏延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办法可行。但需要五哥配合。”
    “那就去找五哥。”夏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一早，我们去五皇子府。”
    魏延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夏天低下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怎么了？”
    “王妃，”魏延的声音很低，“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
    “你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夏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谁要你还了？你是我丈夫，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是为了让我们以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她直起身，抽回手腕，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再说了，你要是真想还，就好好活着，别死。这是最大的还。”
    魏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好活着，”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