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久久没有说话。
    “五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魏延知道吗？”
    “知道。”魏明锦说，“他很早就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七岁那年，皇家学堂的先生点名，念到”魏延”的时候，旁边的大皇子说了一句——”他怎么不叫魏明延？他也不配。””
    魏明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七弟当时没有哭，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大皇子一眼。他站起来，对先生说”到”，然后坐下，翻开书，继续读书。”
    夏天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是夏天，她不会轻易哭。但她的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七弟回来之后，没有跟我说这件事。”魏明锦的声音也有些哑，“是学堂的伴读告诉我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练字。写的都是同一个字——”延”。写了一整夜。”
    夏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哥，”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魏明锦摇了摇头。
    “你该知道。”他说，“你是他妻子。这个世界上，除了佟贵妃和我，你是最该知道他过去的人。”
    夏天站起来，朝魏明锦行了一个礼。
    “五哥，以后魏延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受过的委屈，我会一点一点帮他讨回来。”
    魏明锦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魏延还小，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他问魏延“你为什么不还手”，魏延说“还手了他们会打得更狠”。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人能替魏延还手就好了。
    现在，这个人来了。
    “弟妹，”魏明锦说，“七弟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夏天摇了摇头。
    “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从五皇子府出来，夏天没有上马车。她让马车先回去，自己带着媣訸在街上走了一段。
    冬天的京城，风很冷。她把斗篷裹紧了一些，低着头走在石板路上。
    “小姐，”媣訸飘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没事。”
    “您眼眶红了。”
    “风吹的。”
    媣訸识趣地没有再问。
    夏天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媣訸。”
    “在。”
    “你说，一个人从七岁就知道自己不被父亲认可，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媣訸想了想：“大概是不去想吧。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压久了，就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但他其实在意。”
    “对。但他在意的方式不是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而是在意的方式是——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夏天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让他藏了。”她说。
    “那您想怎么办？”
    夏天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面落了一层薄雪。
    “我要让他知道，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明”字，他都是魏延。是端仁王。是我的丈夫。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大步往端仁王府的方向走去。
    “小姐，您走慢点——”
    “不等了。我要回去见他。”
    夏天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端仁王府。
    她推开书房的门，魏延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夏天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王妃？”他站起来，“你怎么——”
    夏天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魏延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王妃，你怎么了？”
    夏天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魏延的手慢慢放下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背上。
    “有人欺负你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没有。”
    “那你怎么——”
    “我说了，就是想抱抱你。”
    魏延不再问了。他的手从她的背上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揽着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夏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魏延。”
    “嗯。”
    “你的名字很好听。”
    魏延愣了一下。
    “延，是延续的意思。”夏天说，“延续希望，延续温暖，延续一切美好的东西。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魏延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妃，”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今天去见了五哥？”
    夏天没有否认。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小时候的事。”夏天说，“说你七岁的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说你一个人在书房里练了一整夜的”延”字。”
    魏延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些事，”他说，“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夏天摇头，“你只是把它们压在了心底。但我知道，它们还在。”
    魏延没有说话。
    夏天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魏延，以后有我。”
    魏延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那边脸颊，像是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王妃，”他说，“你——”
    “我怎么？”
    “你刚才亲了我。”
    “嗯。怎么了？”
    “没什么。”魏延放下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就是确认一下。”
    夏天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相信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魏延，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对你好。”
    魏延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认真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久到他以为这种感觉已经从他身体里彻底消失了。
    “好。”他说，“我试试。”
    夏天笑了。
    那笑容，比冬天的阳光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