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注意到，整个仪式过程中，六公主没有跟魏明博说过一句话。不是小声说、听不见的那种，而是完完全全的、彻头彻尾的沉默。她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她被他牵着手，像被一根绳子牵着。
    “她不愿意。”夏天低声说。
    媣訸飘在她身后，小声问：“王妃，您怎么知道？”
    “看眼睛。”夏天说，“一个人的嘴巴会说谎，但眼睛不会。她看魏明博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所谓。”
    媣訸若有所思。
    婚礼结束后，夏天没有急着走。她让魏延先去马车上等她，自己带着媣訸在皇子府的花园里转了一圈。
    冬天的花园没什么景致，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腊梅开着。夏天站在梅树下，正想着要不要折一枝回去插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大越来的那个郡主？”
    夏天转过身。六公主旌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已经换下了繁重的嫁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的妆容也卸了大半。没有了那些珠翠和金粉的装饰，她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我是端仁王妃，”夏天笑了笑，“不过你说得对，我是大越来的。”
    六公主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看起来不像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什么样？”
    “娇滴滴的，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人先笑后开口。”六公主的语气很直接，不带拐弯，“你不是。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夏天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看人很准。”她说。
    “我是被看大的。”六公主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在旌东国宫里，不会看人，活不到现在。”
    两个少女站在冬日的梅树下，互相打量着对方。
    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六公主忽然问了一个让夏天意外的问题：“你嫁过来的时候，愿意吗？”
    夏天想了想，如实回答：“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选的人，是我自己想选的。”
    六公主沉默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
    “你运气好。”她说。
    “也许吧。”夏天看着她，“但你也不差。三皇子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他不会打你。”
    六公主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夏天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嫁给一个人之前，总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三皇子这个人，没脑子、没主见、爱占小便宜，但有一点——他不打女人，不虐待下人，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他不是好人，但也不算坏人。”
    六公主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天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如果你愿意，端仁王府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六公主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夏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转身往府门口走去。
    “小姐，”媣訸飘在她身后，小声问，“您这是想拉拢六公主？”
    “不是拉拢。”夏天说，“是交朋友。”
    “交朋友？”
    “对。她跟我一样，都是远嫁而来的异国公主——虽然她是公主，我是郡主，但本质上没区别。”夏天顿了顿，“而且，她身上那块玉佩，有问题。”
    露珠从珠子里飘出来，银白色的光雾在冬日的阳光下若隐若现。
    “那块玉佩里的东西，不是妖，不是鬼。”露珠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力量。”
    夏天的脚步微微一顿。
    “比你还古老？”
    “可能。”露珠说，“小姐，这件事要查。”
    夏天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魏延正坐在车里看书——他又把那本书从袖子里拿出来了。看到夏天上来，他把书合上，看着她。
    “见到六公主了？”
    “见到了。”
    “聊了什么？”
    “聊了嫁人这件事。”夏天靠在车壁上，看着魏延，“她说我运气好。”
    魏延沉默了一瞬。
    “你运气确实好。”他说。
    夏天笑了：“你是说我嫁得好？”
    魏延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端仁王府。
    夏天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府的方向。
    暮色中，那座府邸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六公主，”夏天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呢？”
    端仁王府的书房里，夏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六壬宗最新的情报汇总。
    媣訸在旁边帮她整理，把关于旌东国六公主的情报单独挑了出来。
    情报不多。旌瑶公主是旌东国国君最宠爱的女儿，母亲是南海某小国的公主，在她十岁时病逝。她从小聪明伶俐，性格刚烈，十二岁就开始参与旌东国的外交事务，十四岁曾独自出使邻国，不卑不亢，颇有大国公主的风范。至于那场“调戏”风波——六壬宗查到的版本是：六公主在应苍国游历时，三皇子魏明博确实有过言语上的冒犯，但程度远没有六公主传回国内说的那么严重。至于她为什么夸大其词，情报里没有明确答案。
    夏天看着这份情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
    “小姐，”媣訸ren不住问，“您觉得六公主是故意的？”
    “不知道。”夏天说，“但如果是故意的，那她就有自己的目的。那个目的，不会只是”教训三皇子”这么简单。”
    她拿起笔，在情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继续查六公主的生母，以及她十岁之前的事。”
    媣訸点了点头。
    夏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在花园里，六公主说“你运气好”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夏天觉得不舒服。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
    而是一种“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的、藏得很深的渴望。
    “露珠，”夏天说，“你说，六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露珠想了想：“一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人。跟七殿下有点像。”
    夏天的眉头皱了一下。
    “都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露珠说，“但七殿下藏的是光芒，六公主藏的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不知道。但她脖子上的那块玉佩，也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夏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腊月初八的月亮，又圆又亮。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六公主，会是她来到应苍国之后，遇到的最大的变数。
    但不是坏事的那种变数。
    至少目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