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竞赛的结果在那年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二公布。
    凌皓拿了分析与微分方程方向的金奖。
    系主任亲自打电话通知他，十分兴奋：“凌皓，你是我们系近五年来第一个拿丘赛金奖的学生！学院准备给你办一个表彰会，到时候校长也会来——”
    “不用了。”凌皓很果断地拒绝了，“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他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他没去上课，在租的单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难得的放松。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小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脸上挂着那种藏不住事的笑。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小宇挤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庆祝！”
    塑料袋里是学校后街买的啤酒、薯片、卤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金奖”两个字。
    “你从哪儿知道的？”凌皓问。
    “公示栏贴出来了啊。”小宇把啤酒一罐一罐往外拿，“我去图书馆路过看到的。凌皓，金奖诶！你知道丘赛金奖什么概念吗？全国那么多数学系的学生，能拿金奖的——”
    “你不也还是数学系的吗。”凌皓打断他。
    “我是啊，但我很快就不是咯。我的转系申请已经通过啦！”小宇拉开一罐啤酒递给他，“双喜临门，必须好好庆祝一下！来，喝！”
    凌皓接过啤酒，没有喝。他看着小宇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插上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许愿许愿！”
    “又不是生日。”
    “谁说只有生日才能许愿？快，许一个。”
    凌皓看着那根蜡烛。烛光在小宇的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照成温暖的琥珀色。他闭上眼睛，想了很多，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然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小宇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小宇笑了，但没有追问。
    他们坐在凌皓的单间里喝酒。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小块昏黄的光。
    小宇喝得比凌皓快。他今天话很多，比平时还多。说电竞社的战队打进了区域赛四强，说软件工程的课比他想象的有意思，说他最近在学Unity，做了一个巨丑无比的小游戏，主角是一只方块猫，只会左右移动。
    “我发给你玩。”小宇掏出手机，“虽然丑，但也是我做的第一个游戏。你是第一个玩家。”
    凌皓的手机响了。他打开那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一只像素风的白色方块猫，背景是潦草的蓝色天空。他按了一下屏幕，方块猫往右跳了一步。
    “就这？”
    “就这。都说了巨丑无比。”小宇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但你觉不觉得，它跳起来的时候，耳朵会动一下？我调了好久的。”
    凌皓又按了一下。确实，方块猫跳起来的时候，头顶两个小小的三角会微微抖动。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看得见吗？”小宇问。
    “看见了。”凌皓说。
    小宇满意地笑了，靠回床头，又拉开一罐啤酒。
    “凌皓，你今天开心吗？”
    凌皓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凌皓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拿了奖，应该开心的。但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系主任说要办表彰会，我拒绝了。我不想去。站在那里被人鼓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小宇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拿奖的时候，我爸会在台下看着。他从来不鼓掌。他只是点点头。那意思是”还可以，下次要更好”。后来我习惯了。拿奖只是一个指标，达到了，就过去了，接着冲下一个。”
    “你说的真是理所当然又了无生趣，那你为什么还要参赛？”小宇问。
    凌皓看着他。
    “因为你说想看我拿奖。”
    小宇反应了一下，笑了。
    “那现在你拿到了。我看到了。”小宇举起啤酒罐，碰了一下凌皓手里的那罐，“真是一如既往的厉害！你就是那种明明不喜欢，也能去做，而且能做得很好的人。我可没这种天赋。”
    凌皓竟不知道，这也能算一种天赋。
    “这有什么厉害的。”
    “当然厉害。不喜欢的事还能做好，比把喜欢的事做好，难多了。”
    凌皓没有接话，嘴角微微勾了勾，把手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后来小宇说，光喝酒没意思，去打游戏。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网吧。小宇开了两台机子，打那会儿特流行的moba游戏。
    “最近都在玩这个，五对五。你第一次玩，我带你。”
    凌皓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英雄头像。“哪个是你？”
    “这个。”小宇点了一个拿着弓箭的角色，“射手。我玩得一般，但能C。”
    “C？”
    “就是carry，带飞全场的意思。”小宇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第一局，小宇死了八次。凌皓死了十二次。他们的队伍输了。
    第二局，小宇死了六次。凌皓死了九次。输了。
    第三局，小宇选了一个辅助角色，凌皓选了战士。
    “你跟着我。”小宇说，“我保护你。”
    那一局他们赢了。小宇的辅助全场治疗量最高，凌皓的战士拿了三个人头。推掉对方水晶的那一刻，小宇摘下耳机，用力拍了一下凌皓的肩膀。
    “看到没有！辅助也能C！”
    凌皓看着他。小宇的眼睛反射出屏幕上的光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层薄汗，笑得有点傻。
    “再来一局。”凌皓说。
    “你上瘾了？”
    “嗯。”
    他们打了一整夜。凌晨三点的时候，小宇开始犯困，操作越来越离谱。有一次他操作的辅助跟着凌皓的战士走进敌方野区，凌皓说“撤”，小宇说“好”，然后一头撞上对面的打野。
    “你怎么不走？”
    “我以为你让我上。”小宇打了个哈欠，眼皮打架，“我死了吗？”
    “死了。”
    “哦。那等我复活。”
    他趴在桌上，脑袋枕在手臂上，眼睛半闭着。屏幕上的复活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凌皓看着他。网咖昏红的灯光落在小宇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绒毛照成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小宇。”
    “嗯？”
    “复活了。”
    小宇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握住鼠标。“来了来了！开团开团！”
    凌皓笑了。
    网咖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们俩一直坐在那个角落。小宇困得不行了，但每次凌皓说“回去吧”，他就摇头说“再赢一局”。他们又赢了三局，输了五局。最后一局打完，小宇的辅助数据全场最佳。
    “看到没有。”小宇指着屏幕，声音已经困得含含糊糊的，“我就说我能C……”
    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靠在凌皓的肩膀上。凌皓僵住了。小宇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点点啤酒残留的气息。他没有动。屏幕上的结算界面自动退出，变成待机状态的循环动画。网咖里有人在骂队友，有人在喊“nice”，有人在摔鼠标。凌皓坐在那片嘈杂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叫小宇的名字。没有回应。小宇睡着了。
    凌皓结账下机，把小宇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走出网咖。凌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小宇脸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赢了？”
    “赢了。”
    “那就好。”他又闭上眼睛。
    学校后门的早餐摊刚出摊。凌皓买了一杯热豆浆，递给小宇。小宇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醒透，靠在凌皓身上继续喝。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凌皓。”
    “嗯？”
    “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小宇闭着眼咧嘴笑了笑。
    凌皓把他带回自己租的单间。小宇一沾床就蜷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凌皓帮他把鞋子脱了，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小宇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凌皓躺在他旁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发际线下面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凌皓很熟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宇均匀的呼吸声。
    凌皓看着那颗痣，想起集训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看着小宇的背影。那时候他追得很累，但觉得值得。
    现在小宇就睡在他旁边，毫无防备。
    他想起小宇刚才打游戏时说“你放松的时候很可爱”。
    他想起小宇把油条泡进豆浆里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他想起小宇问“那男生呢”。
    他想起很多。
    这时小宇翻了个身。
    他认真看着那巧夺天工的五官，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伸手抚上他酒气未散的唇，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碰到。他只是感觉到小宇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相融了一秒。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小宇的眼睛也睁着。
    他不知道小宇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他停顿的那一秒，也许是他吻上去的时候。
    小宇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刺痛他的东西——
    恐惧。
    小宇猛地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往后退，背抵上墙壁。他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
    “小宇……”
    “你刚才在做什么？”
    凌皓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喝多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看着小宇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对不起。”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
    小宇掀开被子，站起来，穿上鞋。动作很快，仓皇逃离。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凌皓坐在床沿上。
    枕头上有小宇睡过的痕迹，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之后的一周，小宇没有来找过他。
    凌皓给他发过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对不起」，第二条是「我们能谈谈吗」，第三条只有两个字：「小宇」。都没有回复。
    他去小宇的宿舍找过，室友说小宇不在。他去软件工程的教室外等过，小宇从后门走了。他在食堂远远地见过小宇一次，小宇和电竞社的人坐在一起，脸上带着笑，那种“应该笑所以笑”的笑。
    凌皓站在食堂门口，隔着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小宇以前说过“你每次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想”这样笑对不对”。”
    现在小宇也开始这样笑了。是他让这种笑出现的。
    凌皓转身走了。

    作者闲话：

    喝酒误事儿啊ヽ(ー_ー)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