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家人带来的伤害往往比原型事件本身更强烈，”顾聪拿着笔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两下，“你的朋友有这方面的创伤，所以能在那样的场景下和你产生强烈的共情并应激对抗。”
    “很抱歉他曾经历过那样的事，听你的描述，他也曾出现过解离反应，但这不是你能帮助的范围，他已经自我合理化了创伤经历，过度矫正只会让情况更糟。”
    “而且，你已经给他带来了改变了，不是吗？”
    “至少他愿意主动跟你诉说这些，说明你是他非常信任的人。”
    是吗？凌皓无法确定。就像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地分清对那个人的感情。
    “顾医生，你知道费马原理吗？”凌皓将杯子移到自己面前。
    不等顾聪回答，他接着说。
    “就是光的折射。光的出发点，和它到水底的终点，并不是一条直线。”
    “但是，当光进入水中，传播速度变慢了，如果光仍然按照原来的直线走下去的话，它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就会变长。”
    “它从**出发的时候，有无数种落点的可能，但它精准地选择了时间最短的那条。”
    “也就是说它从出发的那刻就知道终点该在哪里了。”
    “你想跟我说的是，果因论吗？”顾聪听到这里，打断了一下。
    “对，果因论。所以如果一个人的终局改变了，才会真正的影响与他关联的所有人物的发展事态，”凌皓抬头看着她，“你第一次见我时，办公室的那些演算纸，都是为了验证的这个假设。”
    顾聪有些不明白，但她顺着凌皓的话往下问到，“那么，你成功了吗？”
    “还没有，”凌皓摇了摇头，“但我想应该快了吧。”
    “为你开心。”顾聪笑了笑。
    其实她也很好奇凌皓想改变谁的终局？为何想要验证这个假设？但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能通过提问来获得。
    “还想继续聊聊那位朋友吗？”
    “我开始习惯生活里有他。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为什么要做这种判断？”
    “我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凌皓看向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回避了顾聪的目光。
    “我早就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因为我需要让他觉得我们很合拍。我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难过，因为我需要在对的时间出现。我记录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句随口说的话，每一条发给我的消息……都是因为这些对我推进这段关系有用。”
    顾聪再次陷入疑惑，默默在笔记本上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甚至给自己定过KPI。第几次约会牵手，第几次约会接吻，什么时候确立关系……”凌皓转回头看着顾聪浅笑一下，“是不是还挺可怕的？”
    “他是你的实验对象？”顾聪突然联系上他刚才提到的假设。
    “我什么都算过了。唯独没算过我自己。”凌皓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原来我的心也是变量。”
    “你也是。”凌皓的视线再次和顾聪对上。
    “我？”顾聪摸不着头脑。
    “其实你来过我办公室很多次，这是我第一次接受了你的治疗。”
    “还记得我对你主动说的第一句话吗？”
    “你说，你的时间很宝贵。”
    “对，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凌皓点点头，“但你对我说，时间是公平的，如果我觉得时间宝贵，那与我一起度过这段时间的人的时间呢？”
    “是你给了我启发。”
    “我之前的解题思路都太简单粗暴了。”
    “也正是因为这次，我愿意花时间去深入，当我不再急于求成的时候，很多事情反而自己开始发生转变。”
    “我开始真的想知道他今天开不开心。因为他的开心让我也开心。我发现他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他思考的时候会咬大拇指的指腹，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卷起来抱着。这些事情对我的计划没有任何帮助。但我记下了。”
    “你开始享受这个过程。”顾聪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享受。”凌皓说，“但我想一直这样下去。每天收到他那些废话消息，每天被他管着吃饭，每天在睡前听到他说晚安。这些都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就是我现在想要的。”
    “你说的对，人和人的影响是相互的。”
    “我以前以为，是我在改变他。我给他工作，给他住的地方，让他从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变成了一个有正常生活的人。我以为是我在帮他。”
    “现在你不这么觉得了？”
    凌皓摇了摇头。
    “现在我觉得，我也需要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想念他，即使刚刚分开，也很想念。”
    “如果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会焦虑。”
    “有他在身边，我也不再失眠。”
    “越了解他，越觉得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坚强，很善良，也很聪明。”
    “你很在意他。”顾聪总结到。
    自然是在意的。
    那天陈安宇发烧。
    三十九度二。
    凌皓接到徐朗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家那位好像不太对劲，”徐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工位上趴了一上午了，脸通红，我让他回去他不肯，说就差最后一点数据。”
    凌皓挂了电话，中断会议，开车去了俱乐部。
    他到的时候陈安宇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还是徐朗硬给他贴的。
    “走了。”凌皓站在他工位旁边。
    陈安宇抬起头，眼睛烧得水汪汪的，“你怎么来了？”
    但他还在逞强，“等一下，我这个模型跑到百分之八十了……”
    凌皓弯腰，一只手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另一只手把他从椅子里捞起来。
    “模型可以再跑，脑子烧坏了就没了。”
    陈安宇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出俱乐部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凌皓没理他。把人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调好座椅让他靠着，又把车里的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路过药店的时候他下去买了退烧药和电解质水，回到车上，发现陈安宇已经睡着了。
    头歪在安全带上，嘴唇因为发烧有点干，呼吸声有点重。凌皓看着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
    心里涌起一种很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这一次，这种感觉又和以前不一样。
    这一次他无法控制。
    “你开始在意他本身，而不是他在你的计划里扮演的角色。”顾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凌皓说，“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不需要知道。”顾聪说，“重要的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要的是你已经知道了。”
    其实改变早就发生了。
    陈安宇刚去电竞俱乐部上班后不久的一个普通周三。
    他在办公室处理一个并购案，从早上九点一直开会到下午四点。中间秘书进来送了两次咖啡，他喝完了，杯子放在一边，继续看文件听报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静音。
    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瞥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跟自己说，那是因为他习惯了那个人每天不定时发来的废话。那个人会拍路边的猫发给他，会说“今天吃的尖椒鸡不错”，会突然发一句“你有没有发现便利店的关东煮冬天比夏天好吃”。都是废话。毫无信息量的废话。
    但他每次看到，都会回。
    那天直到下午四点半，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
    凌皓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今天很忙？」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又打了几个字：「没什么事，就是问问。」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五分钟后，又拿起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一次，对面回了。
    「没有没有，今天跟徐朗出来看场地，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怎么了？」
    凌皓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看你不回消息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想说“你以后记得充电”。但他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没事。」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你快去吃。我这边结束了，回去路上给你带奶茶。」
    「好。」
    凌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了，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忽然觉得那些东西离他很远。
    他在想那个人会给他带什么口味的奶茶。
    芋泥**。肯定是芋泥**。
    窗外的雨停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顾聪看着凌皓。他的坐姿比刚进来的时候松弛了许多。
    “你说的那个朋友，”顾聪放下笔，“是小宇吗？”
    “不是。”凌皓看了眼时钟，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顾医生，”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顾聪微微颔首致意，“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门关上了。
    顾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凌皓今天说了那么多晦涩难懂的话。觉得他的道别，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翻开笔记本，看到其中一次记录。上面有一行被反复圈画——
    「”小宇”=”新朋友”？」
    她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划掉了这行记录，写下一行新的字：
    「或许，从来就是两个人。」

    作者闲话：

    顾聪：你小子是心机满满的意外陷入爱情了(*Φω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