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凌皓做了一件他以前从不敢做的事。
    他跟父亲顶嘴了。
    不，并不仅仅是顶嘴。
    是反抗。
    填报高考志愿的前一周。
    凌正坤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好的志愿表。
    “专业这里，计算机科学。”凌正坤用钢笔在表格上点了一下，“我已经跟那边的陈教授打过招呼了，你入学之后可以直接进他的实验室。”
    凌皓站在书桌前，表情漠然。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但我想报数学系。”
    凌正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说错话的下属。
    “什么？”
    “数学系。”凌皓重复了一遍，“我想学数学。”
    凌正坤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理由。”凌正坤说。
    “我喜欢数学。”
    “”喜欢”？”凌正坤的嘴角动了一下，掩饰不住的失望，“你十八岁了，还在用”喜欢”做决定？”
    “我告诉你什么是”喜欢”。”凌正坤站起来，背着身走到他身后，“”喜欢”是没用的东西。你喜欢数学，数学能给你什么？一张文凭？一份教职？一辈子待在大学里写论文？”
    “我可以做量化——”
    “那是金融。”凌正坤转过身，“你学计算机，出来可以做AI、做算法、做任何你想做的方向。数学只是工具，计算机才是应用。你要学有用的东西。”
    “数学也有用。”
    “有什么用？”
    “你参加过奥数，不也就那样。”
    凌皓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数学的美，想说逻辑的严谨，想说那些公式背后隐藏的秩序和真理。但他知道，这些话在父亲面前，不值一提。
    “我会拿奖学金。”他说，“不用你出钱。”
    凌正坤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让凌皓后背发凉。
    “行。你考上了就去。”凌正坤说，“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
    这句话听起来像让步，但凌皓知道不是。
    凌正坤不相信他能考上。
    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不相信他有这个胆量。
    在凌正坤眼里，凌皓从来不是一个会反抗的人。
    那天晚上，凌皓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发呆。
    手机亮了。是小宇的消息。
    「志愿填了吗？」
    凌皓回：「没有。」
    「还在犹豫？」
    凌皓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想报数学系。我爸让我报计算机。」
    「那你呢？你想报什么？」
    凌皓盯着那行字觉得好陌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做什么”。老师、家教、父亲、甚至母亲生前也是说“听你爸的”。
    「数学。」他回。
    「那就报数学啊。」
    「他说数学没用。」
    一条语音发了过来。凌皓点开，听到小宇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假不正经：
    “凌皓，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你不能做的——就是让别人替你做决定。你爸觉得数学没用，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既然你喜欢数学，你想学数学，你不学数学，谁学？”
    凌皓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他其实好想告诉小宇，他喜欢数学的原因里还有他。
    是他带他发现了数学的奇妙和乐趣。
    但凌皓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拿起笔，在志愿表上写下了A大数学系。
    高考结束那天，凌皓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想给小宇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想等成绩出来再说。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查到自己考了全省第三。数学满分。他第一时间拨了小宇的电话。
    关机。
    他发了消息：「你说得对。我报了数学。我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等了一天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考上了。数学系。」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天。一周。两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的那句“我考上了”，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去小宇给的地址找过，得知的是已经搬家的消息。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小宇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不敢想。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小宇。依旧没有回音。
    那是凌皓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是这么脆弱。
    不需要争吵，不需要告别，只需要一个人不再回应，一切就结束了。
    他每天都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一眼。有时候打几个字，又删掉。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开学那天，凌皓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学校园。梧桐树很高，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找到数学系的报到点，排队，递材料，领宿舍钥匙。
    “凌皓。”负责报到的学姐看了看名单，“你的宿舍在7号楼302。这是钥匙。”
    他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同学，请问数学系报到是在这里吗？”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
    一个男孩站在他身后，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头发比集训营时长了不少，遮住了一点眉毛，但那张脸没变。眉眼，鼻梁，嘴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
    小宇。
    凌皓站在那里，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小宇也看到了他。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惊喜，最后定格在一个大大的笑容上。
    “凌皓？！”
    “……你怎么在这儿？”
    “我保送了啊。”小宇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指了指凌皓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数学系。跟你一样。”
    凌皓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想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但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高了好多。”
    小宇拍了一把他的背，“你也是啊，又高又瘦的，差点没认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凌皓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小宇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哦，那个啊。家里出了点事，没顾上看手机。”
    “什么事？”
    “没什么。都过去了。”小宇摆摆手，“后来我手机丢了，换了个新的，卡也换了，好多人都联系不上。”
    凌皓看着他。他知道小宇在撒谎。小宇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但他也不想再问了。比起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感，再追究那些沉默的日子，并没有意义。
    “走吧，”小宇拉了拉他的胳膊，“带我去宿舍。你是几号楼？”
    “7号楼302。”
    “我看看我……”小宇低头看钥匙牌，“我也是7号楼。303。隔壁！”
    凌皓看着那个人的笑脸，觉得这两个月的担心、焦虑、失落，全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住在隔壁，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在图书馆刷题到深夜。小宇的数学天赋在大学里依然耀眼，教授讲完一个定理，他马上就能举出三个推论。但凌皓发现，小宇和集训营时不太一样了。
    他更安静了。发呆的次数也变多了。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里，凌皓做完一套题，抬头看小宇，发现他盯着书页，但眼神空洞。
    “想什么呢？”凌皓问。
    小宇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
    “你以前没这么爱跑神。”
    “以前是以前。”小宇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还有一件事变了。小宇不再提他哥了。
    以前在集训营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他哥的迷弟，隔三差五就会说“我哥怎样怎样”。但上了大学之后，凌皓从来没有听他提过“哥”这个字。
    有一次凌皓无意间问起：“你哥最近怎么样？”
    小宇喝着水呛了一口。
    “挺好的。”他说，然后换了个话题。
    凌皓也就不再问。但小宇那一整天都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
    秋天的时候，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小宇拉着他去捡叶子，说要做书签。两个人蹲在树底下，一片一片地翻，小宇嫌这片颜色不够正，嫌那片形状不好看，挑了半天只捡了三片。
    “你要求也太高了。”凌皓说。
    “当然要高。做书签要送人的。”小宇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送谁？”凌皓问。
    小宇没有回答。他把三片叶子夹进书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请你吃饭。食堂新出了一个菜，据说很好吃。”
    “什么菜？”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往食堂走。银杏叶在身后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凌皓走在后面，看着小宇的背影。他想起集训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小宇的背影。那时候他在追，追得很累，但觉得值得。现在小宇就在他旁边，每天都能见到，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宇心里有事。很大的事。他不说，凌皓也敢不问。
    但他希望有一天，小宇会主动告诉他。

    作者闲话：

    又当同学了呢(✪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