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有往陈安宇的公寓开。
    “去哪儿？”陈安宇问。
    “回家拿点东西。”凌皓说。
    陈安宇反应了一下。但不是去海港那条路。
    “哪个家？你爸妈家？”
    “我爸住别的地方。那是老房子，我妈生前住的。现在只有福伯在。”
    陈安宇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去过凌皓的家。凌皓也从来没有提过要带他去。今天为什么突然……
    “你不是想了解我吗？”凌皓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那就从我家开始吧。”
    车子驶出市区，进入一片老别墅区。路两边的梧桐树很粗，树冠在头顶交错，把整条路罩在绿色的阴影里。这里的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每一栋都维护得很好，庭院里种着花草，有些院子里有游泳池。
    凌皓把车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别墅前面。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的花园。
    大门是铁艺的，上面爬满了蔷薇。凌皓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背微微驼，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走到门口，看到凌皓，笑了。
    “少爷回来了。”
    “福伯。”凌皓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出陈安宇，“这是我朋友，陈安宇。”
    福伯看着陈安宇的眼神有些特别，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陈先生，欢迎。少爷很少带朋友回来。”
    陈安宇伸出手。“您好，福伯。”
    福伯跟他握了握手。老人的手很干瘦，但很有力。他拉着陈安宇的手多看了两眼，然后松开，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我刚泡了茶。”
    花园比他想象的大。穿过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是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有一棵很大的风铃木，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树干秃秃的。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
    福伯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凌皓跟在后面，没有说话。陈安宇走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的树冠和天空。
    “这房子是夫人嫁过来的时候买的。”福伯一边走一边给陈安宇介绍，“她喜欢花，就在院子里种了很多。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小叶榕下写作业。”
    陈安宇看了凌皓一眼。凌皓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们走进屋子。客厅很大，但不像他想象的那种豪宅，只有木地板、布艺沙发、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相框。壁炉上面挂着一幅画，是一个女人的肖像。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坐在花园里，侧着脸，阳光落在她的肩上。
    “我先去拿东西。”凌皓转身上了楼。
    陈安宇站在那幅画前面看得出神。
    “那就是夫人。”福伯端着茶走过来，“少爷长得像她。”
    陈安宇点点头，确实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
    “夫人很喜欢笑。”福伯把茶放在茶几上，“但少爷不爱笑。从小就不爱。只有跟夫人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一笑。后来夫人走了，他就更不爱笑了。”
    陈安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很香。
    “少爷小时候，”福伯坐下来，“很安静。不像别的男孩子，到处跑到处闹。他喜欢一个人待着。要么在书房里看书，要么在花园里发呆。夫人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弹钢琴，他就在旁边听，能听一个下午。”
    “后来夫人走了，”福伯的声音低了一些，“少爷就被送去寄宿学校了。老爷子说，男孩子不能太娇气，需要磨炼。但我知道，少爷心里苦。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凌皓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拿到了？”福伯问。
    “嗯。”凌皓点点头。
    “你们坐，我去做饭。”
    福伯站起来，准备往厨房走。
    “不用准备我们的了，福伯，再坐会儿就走了。”凌皓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
    “凌皓，你小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开心？”陈安宇忽然问。
    “还好。”
    “没有开心，也没有不开心。”他说。
    “那你现在呢？”他继续问，“现在开心吗？”
    凌皓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什么。”
    陈安宇站起身去看书架上的书。书架里有一排相框，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有一张是凌皓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架钢琴前面，表情很严肃，像一个小大人。有一张是他和母亲的合影，两个人坐在花园的藤椅上。
    还有一张，是一个少年的照片。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下。那张脸，和现在的凌皓已经很像了，只是很胖，五官被挤压了不少，没有戴眼镜，很青涩的模样。
    “这是你什么时候？”陈安宇问。
    “高一。”凌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刚进那所男校的时候。”
    “你那时候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陈安宇想了想。“看起来很乖。”
    “是很胖吧。”
    “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啊，哈哈。”
    陈安宇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把它放回书架上。他这才注意到相框边的一只陶瓷小乌龟，看上去很眼熟。
    “你也有这个？”
    凌皓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别人送的。”
    陈安宇看到上面有裂痕，不敢拿起来。
    “以前那个动漫很流行的时候，我家里也有。”
    “”乌龟跑得慢，但从来不会停下来”这句台词太经典了，我现在都还记得呢！”
    凌皓走到陈安宇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摆件。
    “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他柔声说。
    陈安宇点点头，没有多问。
    “走吧。”
    走出大门的时候，陈安宇回头看了一眼。福伯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你拿了什么？”上车之后，陈安宇问。
    “我妈的日记。”凌皓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老别墅区，汇入主路的车流。驶上高架后，城市的夜景在两侧铺展开来。
    “凌皓，”陈安宇开口，“我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去过老宅后陈安宇更加深了这个想法，凌皓的一切，从成长环境到如今的生活现状，和他的情况天差地别。虽然自己家也算是富足中产，但跟凌皓的阶级相比，还差得远，更别说自己独立后基本一直过着一穷二白的无产阶级生活。
    凌皓不作声，车子驶出高架，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减速。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陈安宇看着窗外，“我们好像还没有正式确定过关系。”
    凌皓把车停在路边，拉好手刹，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陈安宇的脸一下子红了。“谁跟你表白了？我说的是——”
    “是什么？”
    “是……”陈安宇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是我什么人？我是你什么人？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说过。”
    凌皓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在问你。”
    “我在问你。”凌皓重复一遍。
    陈安宇瞪了他一眼。“我先问的。”
    凌皓笑了。他伸手捧着陈安宇的脸。
    “男朋友。”他说，“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你男朋友。够正式吗？”
    陈安宇的耳朵烧起来了。“……够了。”
    “那你呢？你同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那你叫我一声。”
    “叫什么？”
    “老公。”
    陈安宇别开眼，“……神经病。”
    凌皓低下头，吻住了他。
    像是在完成一个确认盖章的仪式。
    很快，他松开他，重新发动车子。
    “少胡思乱想了，”他说，“送你回家。”
    陈安宇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他转头看窗外，嘴角压不下去。

    作者闲话：

    狗粮一把又一把~一把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