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营有一次，晚上熄灯之后，小宇爬到凌皓床上。说他睡不着，想找人聊天。凌皓让他回自己床上聊。他说“那边太远了，说话要很大声，费劲。”然后他就挤在凌皓旁边。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大多内容凌皓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还记得他问自己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凌皓说没有。
    小宇说他想学数学，但不想做研究，想去游戏公司做数值策划，或者搞量化投资。
    凌皓问他“你爸不是希望你搞学术吗？”
    他回答说“我爸希望的事情多了，我又不是他的项目。”
    凌皓抬头看了眼顾聪。
    “我觉得他好叛逆。后来想想，他不是叛逆。他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顾聪点点头。
    “他还经常提起他哥。”
    “他哥？”
    “嗯。小宇说他哥比他厉害多了。”
    “他说他哥的数学天赋比他好，小时候参加奥数选拔，成绩比他还好。”
    “不过他哥比他大不少，那会儿已经离开家了。”
    “小宇和他哥关系很好？”
    “非常好。”凌皓说，“小宇说，他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哥。他哥会保护他。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哥会帮他出头。考试没考好的时候，是他哥帮他瞒着父母代签试卷的。在他心里，他哥像是一个可以永远依靠的人。”
    凌皓还记得，小宇有一次遇到一道题解不出来。那道题很难，他也想了很久。
    后来小宇说：“我打电话问我哥。”
    他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年轻，但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
    小宇说：“哥，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那边说：“你又打扰我午休。”
    小宇说：“这道题真的很难，我搞不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念吧。”
    小宇把题目念了一遍。那边思考了大概十几秒后说：“用柯西不等式，配凑一下，把分子的平方项拆开。”
    “怎么拆？”小宇问。
    那边说：“你看啊，分子是a²+b²+c²，分母是……”
    凌皓仍能想起他哥哥讲解的那些细节。
    “他哥讲题的方式和小宇完全不一样。小宇是靠直觉，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但他哥是那种一步一步推导的，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比我们集训营的老师还清楚。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那道题讲完了。最后他说”懂了吗？”小宇说”懂了懂了”。他说”那你复述一遍”。小宇复述了一遍，他说”对了，挂了吧，我要睡觉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小宇挂了电话之后，看了我一眼，说”我哥厉害吧”。我说”厉害”。他说”他比我厉害多了。要不是他不想学了，他肯定能进省队”。”
    “你当时怎么想？你会不会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哥哥？”
    “倒没想过哥哥的事，”凌皓说，“我当时更多是震惊，他们家到底是什么基因？！怎么都是数学天才！”
    “你见过他哥吗？”
    “没有。”凌皓说，“只听小宇说过。小宇说他哥很阳光，很温暖，很善良，对所有人都好。”
    “所以后来，”顾聪问，“你们一直保持联系？”
    “嗯。”凌皓说，“后来慢慢地，我也会主动给他发消息。我俩就变网友了。”
    “你觉得那段关系对你意味着什么？”
    凌皓愣了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意味着有人在意我吧。”他说，“母亲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再在意我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跑步有没有坚持下来这种事了。”
    他低下头盯着茶杯。
    “他让我知道，原来这就是友谊。很纯粹，不用证明什么，也不用交换什么。”
    顾聪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人物为来访者LH提供了第一次安全型依恋体验。这段关系被来访者内化为自我价值感的基础。
    “你最近是不是重新找到了这种感觉？”顾聪问。
    凌皓猛地抬起头。但没说话。
    顾聪没有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来访者LH正在将过去的关系经验迁移到当下，这是重要的治疗进展。同时，来访者描述的关键人物与新朋友存在大量重合特征，这或许不是巧合。
    “时间到了。”她说。
    凌皓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医生。”
    “嗯？”
    “下周二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聪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字：
    来访者状态持续改善。
    她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有人曾经在他心里投下了火种。
    而现在火种似乎被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