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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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鱼说她要回来。
这个消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一颗被扔进搅拌机里的石子,磕磕碰碰的,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不是疼,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个东西在那里、却怎么都找不到它确切位置的烦躁。
周五下午,我在工作室改第三版设计稿。客户的修改意见已经从最初的“大气简约”变成了“要有设计感但不能太张扬”,现在又变成了“我觉得可以加点东方元素,但不要太传统”。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感觉自己的审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
李砚从我身后经过,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啧啧两声:“这衣服穿出去,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百分之两百?”我头都没抬,“哪来的两百?”
“一个人回头看一眼算百分之百,回头看了两眼不就是两百?”
“那要是回头看了三眼呢?”
“那就是三百,但能让人回头看三眼的衣服,要么美得惊人,要么丑得吓人。你这件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应该介于两者之间。”
“滚。”
他笑着走了。
但我保存文件的时候多看了那件设计稿两眼。说实话,没有李砚说的那么不堪,但确实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一个好的设计是有灵魂的,它不需要说话,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某种情绪。而这件衣服什么情绪都没有,它只是一件衣服,遮体保暖,仅此而已。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像我。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已经灰蒙蒙的了。秋天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像个急着下班的上班族,刚过五点就开始往西边沉,六点不到就彻底没了影。园区里的银杏树开始大面积地变黄,有几棵性子急的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
这条巷子叫柳巷,名字起得风雅,其实就是一条普通的老街。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都被改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店——杂货铺、水果摊、修鞋的、配钥匙的、还有一家很小的旧书店。
旧书店是我常去的地方。
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顾,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他的店里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有种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闻起来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顾叔。”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顾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泛黄的古书,闻言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来了?前几天到了几本新书,放在你常看的那个架子上。”
我走到角落里的那个书架前,果然看到几本新收进来的书。有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是九十年代的译本,封面已经有些破损了;有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品相还算完好;还有一本薄薄的、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诗集,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风雨”两个字。
我把三本都拿了起来,翻了翻那本诗集。纸张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一用力就会掉渣。里面的诗没有署名,字体是那种老式的铅字排版,行间距很大,留白很多。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那页上只有短短几行:
“你来时冬至,但眉上风止,开口是所谓来日方长。
你去时立夏,但衣上雨凉,闭口只道人生无常。”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甚至连页码都没有。就这么孤零零地印在泛黄的纸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的人,安静地等着某个偶然路过的人发现它。
我把诗集拿到柜台前:“这三本多少钱?”
老顾抬头看了一眼:“村上的十五,王小波的十块,诗集……算了,送你了,反正也没人要。”
“那不行。”我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这三本我都要了,不用找了。”
老顾看了看那五十块钱,又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把钱收进了抽屉里。他知道我的脾气——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几块钱的事,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出了书店,我在巷口的水果摊上买了几个橘子和一串葡萄。卖水果的大姐姓周,四十出头,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但人很热情,每次我来买水果都会多塞我几个,说“拿着拿着,自家种的,不值钱”。
“小江啊,你今天脸色好多了,是不是这两天睡得好些了?”周大姐一边称葡萄一边说。
“还行,昨晚睡得早。”
“那就好。我跟你说,年轻人不要老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她是好意,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水果,往家走。
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我停下来,习惯性地点了根烟。
今天路口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而期待的表情。他不停地看手表,又不停地整理领带,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急切地想要飞出去,但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大概是在等女朋友。
或者是在等一个答案。
绿灯亮了,他快步走向对面,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多久以前,我也曾是这样的人?捧着花等在某个人楼下,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想着要说的话,一遍一遍地排练,生怕哪一个字说错了,哪一句话说得不够好。
后来那些话都说了,那些花都送了,那些人也都走了。
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或者是不够好,好到让人觉得配不上。总之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段感情会结束,但没有一种理由能让结束变得不那么痛。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走回家。
那只橘猫又蹲在三楼的拐角处,这次它没有打盹,而是睁着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楼道里泛着微微的光。
“你又来了。”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抱了起来,带回了家。它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进了门就直奔昨天待过的那个角落,蜷缩起来,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我在厨房里洗葡萄,手机响了。
是林若曦打来的语音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落。
“怎么了?”我把葡萄放进果盘里,靠在厨房的台面上。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顿了顿,“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上班,下班买了点水果。”
“你说”还行”的时候,通常都不是真的还行。”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我了。或者说,她太擅长读懂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了。林若曦是学美术的,她总说画画和读人是一样的道理——看一个人,不要看他画了什么,要看他没画什么。留白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多的信息。
“梁思思要结婚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难过吗?”她问。
“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想过去参加她的婚礼吗?”
“没有。她也不想我去。”
“那你发红包了吗?”
“发了。”
“多少?”
“1888。”
“江源。”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很认真。
“嗯?”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让人心疼的是什么吗?”
我没说话。
“你总是在做正确的事。”她说,“分手了不发消息,不纠缠,不给别人添麻烦。朋友结婚就发红包,不多不少,刚刚好。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还十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人,但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你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藏起来了,藏到你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是江源,你在乎的。”
“你一直都在乎。”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照在葡萄上,紫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晶莹剔透的。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若曦。”我说。
“嗯。”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电话。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听着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
那颗葡萄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阳台上喝酒。
今天的酒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一罐朝日啤酒,冰镇的,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秋天的夜风比前两天凉了一些,吹在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摆,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在窃窃私语。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角落里走出来,跳上阳台的栏杆,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
“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说“我怎么知道”。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我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
陈晚鱼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在米兰拍的,背景是米兰大教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广场上,阳光打在她身上,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放的花。配文是:“倒计时三十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想了想,打字:“随便,你看着买。”
“随便最难买了。你给个具体的。”
“那就提拉米苏吧。”
“好,记住了。”
对话框安静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陈晚鱼还是那个陈晚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永远恰到好处,让人觉得温暖,又不敢靠近。
她是我大学学妹,学的是服装表演,比我低两届。我们是在一次社团活动上认识的,她主动加了我的微信,然后就开始了一段漫长而模糊的关系。说不上是暧昧,也说不上是友情,就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定义不清的状态。
她会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亲手织的围巾,会在考试周给我送咖啡,会在下雨天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接。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我也从来没有说过。
我们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相处了三年,直到她毕业去了米兰留学。
走的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但谢谢你,江源。”
我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存在,但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去定义它。你说它是爱情,它不够浓烈;你说它是友情,它又不够纯粹。它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盏没有开关的灯,亮着,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不知道它亮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把啤酒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橘猫从栏杆上跳下来,跟着我进了屋。我给它倒了一碗水,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小块鸡肉,切碎了放在另一个碗里。它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别的猫那样狼吞虎咽。
“你以前是不是有主人?”我蹲下来看着它。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欣烨发来的消息:“哥,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长得跟你好像。”
我回:“那说明你该配眼镜了。”
“哈哈哈哈,不是长相像,是气质像。就是那种……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但就是让人觉得安心的感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宋欣烨是个很敏感的女孩,她总能捕捉到别人捕捉不到的东西,说出别人说不出的话。这种敏感让她在画画上很有天赋,但也让她在感情上很容易受伤。
她给我写的那封信,我到现在都没有拆开。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拆开了,就必须要做出回应。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假装那封信不存在。
那封信现在还躺在我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一堆旧证件放在一起。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但封口还是完好的,像一个小小的、密封的时间胶囊,保存着某个女孩十八岁时最真诚的心意。
而我,是一个不敢打开时间胶囊的胆小鬼。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烦躁。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越是强迫自己不想,就越是想。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电视机,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声音嘈杂得让人头疼。
丘怜说:“你觉得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梁思思说:“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人害怕。”
宋欣烨说:“等我四年。”
陈晚鱼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林若曦说:“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这些话像回声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响,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橘猫被灯光惊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睡觉。
我拿起手机,翻到丘怜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张她画的插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远处的天空有海鸟飞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点开过她的头像了,久到差点忘了她长什么样子。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近三天没有发任何东西。
我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去年冬天。她发了一条:“今天下雪了,你那边呢?”我回了一句:“没下,但很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打了几个字:“最近还好吗?”
然后又删掉了。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好。
有些人不见,比见了好。
不是逃避,是成年人的克制。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我关掉灯,重新躺下。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蜷缩在床尾,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它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一点一点的,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
我闭上眼睛,听着它的咕噜声,慢慢地放松下来。
那些画面还在,那些声音也还在,但它们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听不清楚。
然后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像一艘船沉入海底,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而那圈涟漪,也终于消失了。
我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