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沈家旧宅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20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次日·沈公馆
    令仪回沈家,总是选早晨。
    周公馆的车穿过法租界,拐进静安寺路,再往前就是沈家的老宅子。令仪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出嫁前住在这里二十年,出嫁后每月回来一两次,每次都是“回娘家”,不是回家。
    “大小姐到了。”老陈停稳车。
    令仪深吸一口气,扶着车门下来。沈公馆的铁门还是老样子,门楣上“诗礼传家”四个字被春雨洗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令闻总爱爬那扇铁门,被她逮住就罚抄《女诫》。
    那时候他们还是双胞胎,长得像,性子却天差地别。令闻跳脱,她沉静;令闻闯祸,她兜底。后来令闻去圣约翰读书,她嫁进周家,两人见面的次数少了,可每次回来,令闻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扑上来喊“阿姐”。
    今天不会了。今天令闻会带来另一个人。
    沈太太在厅堂里迎她。
    “令仪来了。”沈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又瘦了?周家没给你吃好?”
    “母亲,我很好。”令仪温顺应答,“老太太待我宽厚。”
    “宽厚?”沈太太哼了一声,“三年没个动静,还宽厚?我昨日跟你父亲商量,不如请个洋大夫……”
    “母亲。”令仪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令闻呢?”
    沈太太愣了一下。她这个女儿向来温顺,从不打断长辈说话。
    “在书房呢,说是等个朋友。”沈太太狐疑地看她,“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令仪垂下眼,“我去看看令闻。”
    她穿过回廊,脚步越来越快。沈公馆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前厅、花厅、书房、她的闺房、令闻的院子……还有后院那架紫藤。
    紫藤。又是紫藤。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推开了书房的门。
    令闻坐在书桌前,正翻一本西洋画册。听见门响,抬头笑了:“阿姐!”
    令仪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窗边的那个人身上。
    孟昭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灰色毛背心,短发别在耳后,正低头看手里的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与令仪撞个正着。
    “沈小姐。”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只有令仪能读懂的东西,“又见面了。”
    令仪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孟小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令闻,你怎么不早说孟小姐要来?”
    “早说了呀,昨日电话里……”令闻一愣,“阿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白?”
    “没什么。”令仪走进来,在离孟昭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你们聊你们的,我坐坐就走。”
    令闻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孟昭,没再追问。
    “阿姐,你看这个。”他兴奋地翻开画册,“孟昭从英国带回来的,莫奈的画!你看这光影,这颜色……”
    令仪敷衍地点头。她哪里看得进画?她只觉得孟昭的目光像实质一样烙在她身上,烫得她坐立难安。
    “沈小姐不喜欢西洋画?”孟昭忽然开口。
    “我不懂这些。”令仪垂着眼,“我只会绣花。”
    “绣花也很好。”孟昭走过来,在令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小几,“令闻说你绣的兰草极好,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令仪的后背绷直了。
    “改日吧。”她说。
    “改日是哪一天?”孟昭不依不饶,“明日?后日?还是……等沈小姐回了周公馆,就再也想不起我了?”
    令闻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看看孟昭,又看看令仪,眉头皱起来:“孟昭,你对我阿姐……”
    “令闻。”令仪突然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你们聊。”
    她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沈公馆的厨房在后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令仪走得很快,心跳得像要蹦出喉咙。她不明白孟昭为什么要这样——在沈家,在令闻面前,她怎么敢那样说话?她不怕吗?她不知道这世道容不下这种事吗?
    “沈令仪。”
    身后传来脚步声。令仪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停下脚步,声音发紧,“这里是沈家,不是周公馆的后巷,你不要……”
    “不要什么?”孟昭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不要看你?不要跟你说话?不要……”
    她压低声音:“不要想你?”
    令仪的脸腾地红了。
    “你疯了。”她后退一步,背靠在廊柱上,“这里是沈家,令闻随时会出来,下人随时会经过,你……”
    “所以我才跟出来。”孟昭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呼吸,“令仪,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日在周公馆后巷,你为什么哭?”
    令仪咬着唇,不说话。
    “你哭,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孟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被困住了,你难受,你恨不得逃出去——可你不敢。令仪,你不敢。”
    “我不敢,你就能逼我吗?”令仪忽然抬头,眼眶发红,“孟昭,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闯进我的生活,凭什么揭我的伤疤,凭什么……”
    她的声音哽咽了:“凭什么让我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
    “变得……”令仪的声音低下去,“变得不像我自己。”
    她从来是端庄的、稳重的、从不失态的沈家大小姐。可自从遇见孟昭,她学会了落荒而逃,学会了耳红心跳,学会了在深夜里回想一个女人的吻。
    她变得陌生,变得危险,变得……快要不像那个任人摆布的沈令仪了。
    孟昭看着她,目光软下来。
    “令仪,”她说,“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像你自己。你可以生气,可以哭,可以说不,可以……”
    她顿了顿:“可以选我。”
    令仪的心猛地一缩。
    选她。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可她身后是沈家、周家、二十八年的人生,她怎么选?她拿什么选?
    “我……”她张了张嘴,却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令闻的声音。
    “阿姐?孟昭?你们在哪儿?”
    令仪像被烫到一样推开孟昭,慌乱地整理衣襟。孟昭却站着没动,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也有执拗。
    “令闻,我们在这儿。”她扬声回应,“沈小姐带我看后院的紫藤。”
    令仪猛地抬头看她。
    紫藤。她怎么知道?
    孟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令仪读不懂的笃定:“令闻说你小时候最爱在紫藤架下绣花。令仪,我想看看那架紫藤。”
    沈家的紫藤比圣约翰大学的更老,更盛。
    花穗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令仪站在花架下,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五岁——那时候她还没有出嫁,还没有变成周家的少奶奶,还会坐在紫藤架下读《石头记》,幻想着将来能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阿姐,你发什么呆?”令闻在她面前挥手。
    令仪回过神来,勉强笑笑:“没什么,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最爱爬这架子。”令闻仰头看着花穗,“每次被你逮住,就罚我抄书。”
    “你活该。”令仪轻声说。
    令闻哈哈大笑,转头对孟昭说:“你看,我阿姐看着温柔,其实凶得很。”
    孟昭没有笑。她看着令仪,目光穿过紫色的花影,像是看穿了什么。
    “令闻,”她忽然说,“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姐弟聊。”
    她转身走了。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令闻拉着令仪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坐下。
    “阿姐,”他犹豫了一下,“你跟孟昭……是不是有什么事?”
    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也说不上来。”令闻挠挠头,“就是觉得……孟昭对你,跟对我不一样。她看我的时候像看朋友,看你的时候像……”
    他皱着眉,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词:“像看猎物。”
    令仪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你想多了。”她说,“孟小姐是留洋回来的人,行事作风与咱们不同,你莫要多心。”
    “是吗?”令闻将信将疑,“可我总觉得……”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孟昭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令仪的绣绷,上面绣着半幅兰草,还留着那日刺破手指的血迹。
    “令闻,”孟昭笑着说,“我在书房看见这个,想必是沈小姐落下的。”
    令闻接过绣绷,看了看:“阿姐,你什么时候绣的?这血……”
    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孟昭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令闻却没注意到。他正低头看那幅绣绷,忽然“咦”了一声:“这针脚……”
    他想起那日毕业酒会,阿姐提前离席,脸色苍白。他想起孟昭那日也提前走了。他想起这些日子孟昭总问起阿姐,想起今日孟昭看阿姐的眼神……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孟昭,”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你对我阿姐……”
    孟昭转过头来,目光坦然。
    “令闻,”她说,“如果我说,我喜欢她,你会怎样?”
    令闻愣住了。
    紫藤花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令仪在闺房里坐了很久。
    这是她出嫁前的房间,陈设还是老样子:绣架、妆台、书架上的《女诫》《列女传》。她看着那些书,忽然觉得讽刺——她读了那么多“规矩”,却从没有人教她,当一颗心乱了的时候,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令闻的声音:“阿姐,我能进来吗?”
    令仪的心猛地提起来。
    “进来。”
    令闻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他走到令仪面前,欲言又止。
    “令闻,”令仪先开口,“孟小姐走了?”
    “走了。”令闻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阿姐,孟昭跟我说……她说她喜欢你。”
    令仪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她胡说的。”她的声音发抖,“令闻,你不要听她瞎讲,她留洋回来的人,讲话没轻没重……”
    “阿姐。”令闻打断她,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吗?”
    令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令闻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从小到大,这双眼睛里只有信任和依赖。她怎么忍心骗他?可她怎么敢说实话?
    “令闻……”她的眼泪落下来,“我……”
    她说不下去了。
    令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到……某种令仪看不懂的复杂。
    “阿姐,”他忽然说,“你过得不好,对吗?”
    令仪愣住了。
    “周牧之不回家,周家老太太欺负你,你在周公馆……就像被困住了一样。”令闻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以为,你嫁得好,过得好,可我从来没问过你——阿姐,你快乐吗?”
    令仪的眼泪决了堤。
    她扑进令闻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无声地颤抖。
    令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阿姐,”他说,“不管孟昭是什么心思,不管你……你怎么想,我只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我是你弟弟,我站你这边。”
    令仪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令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虽然不太懂……你们这种事,可我知道,孟昭是真心待你的。那日毕业酒会,她提前走,是追你去了吧?”
    令仪没有回答,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令闻叹了口气:“阿姐,我不逼你。可你要想清楚——周家那牢笼,你还要困多久?”
    令仪看着弟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想起孟昭说的话:“你可以选我。”
    她想起自己种了三年的兰花,正在抽箭开花。
    她想起紫藤架下的那个吻,带着威士忌的苦涩,和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活生生的热度。
    “令闻,”她轻声说,“让我想想。”
    令闻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阿姐,孟昭说明日还来。”
    令仪的心猛地一跳。
    “她说,”令闻笑了笑,“紫藤花期短,她想多看几日。”
    门合上了。令仪独自坐在暮色里,看着窗外那架紫藤,花影婆娑,像一场紫色的梦。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
    “藤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
    她的心,好像也在这一刻,万朵一时开了。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