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弃婴 第8章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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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风雪渐歇。
那肆虐了整整一夜的狂风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收敛了它的锋芒。呼啸声由尖锐转为低沉,由低沉转为呜咽,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远山的轮廓之中。
漫天飞舞的雪粒也渐渐稀疏了,不再像方才那样铺天盖地、遮天蔽日,而是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几点,在空气中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天地,却又不得不随着风的方向远去。
天边,厚重的云层开始缓缓裂开。
那裂缝起初只是一道极细极细的线,像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刃在灰色的绸缎上轻轻划了一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从云层的这一端延伸到了那一端。云层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显露出来。
先是淡淡的一抹银白,然后是半弧形的清辉,最后,一弯冷月终于从那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那月亮弯弯的,细细的,像是一钩被遗落在天幕上的银簪。它的光芒清冷而幽寂,不似夏日之月那般朦胧温柔,也不似秋日之月那般澄澈明净。这冬夜的月,带着一种凛冽的、近乎锋利的寒意,仿佛它的每一缕光辉都是一柄无形的剑,能将这天地间的一切虚妄都刺穿。
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天玑殿前的长阶之上,落在殿角的飞檐螭吻之上,落在殿前那十二根青铜灯柱之上。那被积雪覆盖的玉阶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是整座长阶都被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箔。青铜灯柱上的古篆文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中明灭不定,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柱身上缓缓游动,诉说着某种只有天玑殿主才能听懂的语言。
古墨尘立于殿门之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位上起身,走到了这里。也许是在最后一位长老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之后,也许是在他独自坐在大殿之中、将那两个字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之后。
他的赤足踏在殿门前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那玉石被夜风吹得冰凉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龙族的体温天生炽热,这世间的寒冷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感觉,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月光落在他赤着的双足上,带起一片莹润的光泽。那双足修长而有力,脚踝处的线条清晰如削,**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质感。他赤足而立,墨色的中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背之上,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月色,穿过那片渐渐散去的云层,穿过远方连绵的群山,落在某个不可知的地方。那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即便是以他的目力,也无法真正看清。可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曾经在那里,他知道它曾经是某个传承了万载的古老家族世代栖居的故土。
那里,是冷氏一族曾经的栖身之所。
北境深处,极寒之地的边缘,有一片被万年冰雪覆盖的山谷。山谷之中,曾经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宫殿。那座宫殿以千年寒冰为砖,以万年玄铁为梁,殿中常年燃烧着不灭的青莲圣火,照亮着冷氏一族代代相传的荣耀与秘密。宫殿四周,是一片广袤的青莲花园,只有在冷氏祖地才能生长的青莲花,每年盛夏时节会齐齐绽放,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青碧色的海洋。
那是冷氏一族的祖地。
是那个以青莲为图腾的古老家族,在这片天地间留下的最深刻的痕迹。
三个月前的一场浩劫,将那座传承了万载的家族彻底抹去。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北境雪原的时候,冷氏祖地已经化为了一片焦土。巍峨的宫殿坍塌了,不灭的青莲圣火熄灭了,那片广袤的青莲花园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骸。三百余具尸骨散落在废墟之中,有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
冷氏一族,传承万年,阖族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陨落。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那片废墟之上,只怕早已被风雪掩埋。曾经巍峨的宫殿、曾经盛放的青莲、曾经代代相传的荣耀与秘密,都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半点痕迹。
也许再过几百年、几千年,当最后一代记得冷氏的人也从这世间消失,便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北境深处曾经有一个以青莲为图腾的古老家族。他们的名字会被时光掩埋,他们的痕迹会被风雪抹去,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
古墨尘站在月光之中,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飞扬。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远方的、不可知的地方,眸中的神色比这冬夜的月光还要清冷。可在那清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那不是悲伤,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轻易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表面波澜不惊,可井底却暗流涌动。
他想起了冷千秋。
那个被他从悬崖下救起的女子,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用最后的灵力护住腹中胎儿的女子,那个用自己半副神魂精血换取孩子一线生机的女子,那个在离开时回头看他、眼中藏着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的女子。
那一夜,她来到了天玑殿。
不,准确地说,是她被古墨尘从天机阁西侧的悬崖下救了回来。那时的她已经油尽灯枯,浑身是伤,经脉断裂大半,丹田几近碎裂,神魂也受到了重创。她躺在血泊之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却在一层微弱的灵光守护下安然无恙,那是她用最后的灵力在守护着腹中的胎儿,那个冷氏最后的血脉。
她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不是求救,甚至不是问自己在哪里。
她看着古墨尘,那双布满血丝的、涣散的眸子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求生的**,有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执拗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燃烧一切、付出一切、舍弃一切的决心。
“我可以激活天玑阁的二十八星宿阵眼。”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古墨尘记得很清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进了他的耳朵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她不是在提出一个条件,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是冷氏圣女。
冷氏圣女天生便是星胎体质,拥有与星辰之力建立连接的特殊天赋。而冷氏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之一,便是二十八星宿阵眼的位置与激活之法。那二十八星宿大阵,传说中能够将天机阁的推演之力提升十倍不止,甚至可以窥探到天道运行的根本规律。天机阁历代阁主与殿主寻找了数十万年的东西,冷氏圣女可以激活它。
代价是,激活阵眼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甚至会损伤施术者的修为根基。
可冷千秋不在乎。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冷氏已经没了,族人已经死了,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就是腹中那个被魔气入侵、奄奄一息的孩子。只要能救活这个孩子,她愿意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修为,包括自己的神魂,包括自己的生命。
“以我的半副神魂精血,与殿主的心头血、剑元相融,通过双修,为胎儿种下星胎。”
她说出这个条件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古墨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冷氏的秘法,以母体神魂精血为引,以强大修士的心头血与剑元为基,为胎儿铸造新的星胎。这个过程中,母体需要剜出半副神魂精血,那不是普通的失血,而是神魂层面的割裂,是比任何**上的伤痛都要剧烈千百倍的痛苦。
而修士需要付出心头血和剑元,心头血是修士最为珍贵的精血,每失去一滴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剑元则是修士剑道修为的凝聚,失去剑元意味着修为的倒退。
这是一场交易。
冷千秋以二十八星宿阵眼和冷氏秘法为代价,换取古墨尘的心头血与剑元,换取腹中胎儿的一线生机。
古墨尘答应了。
冷千秋提出的条件,对于天机阁而言,确实有着无法拒绝的**。二十八星宿阵眼的力量,关系着天机阁未来数万年的兴衰,关系着修仙界无数生灵的安危。这是一个天玑殿殿主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是一个天玑殿殿主不应该拒绝的条件。
可他知道,在他答应的那一刻,打动他的并不仅仅是那个条件。
还有冷千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以为自己在十五万年的岁月中早已遗忘了的东西。那是执着,是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后果、不向命运低头的执着。那种执着,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他还不是天玑殿殿主,还没有看透世间万象,还会为了某些事情热血沸腾、不顾一切。
于是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冷千秋被安置在天玑殿最深处的修炼室中,那三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复杂。
说是交易,却又不仅仅是交易。说是医患,却又不仅仅是医患。说是……别的什么,却又没有人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