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弃婴 第4章殿中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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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之外的长廊下,两名侍女正低声交谈。
夜色已深,天玑殿外的风雪却似乎比白日里更加猛烈了几分。狂风裹挟着雪粒拍打着廊柱,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着玉石。长廊两侧的铜灯在风中摇曳,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雕花木窗之上,忽长忽短,明灭不定。
这两名侍女是天玑殿的值守侍女,负责主殿日常的洒扫整理、茶水供奉。能在天玑殿当值的侍女,无一不是经过层层筛选的,不仅修为要过关,更要懂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天玑殿是天机阁的核心重地,殿中机密无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能在这样的地方待上十年以上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嘴严得像上了锁的铁匣。
可今夜,那铁匣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
“你听说了吗?殿主昨夜抱回了一个婴孩……”
说话的是个年轻侍女,看面容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但实际修为已有数百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身边那人才能听见,可语气中的兴奋与好奇却怎么也藏不住。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朝着主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殿主是否还在殿中。
“我听说了。”另一名侍女年长些,声音沉稳,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压低了声调。她的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好奇,有猜测,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而且……那个女子,就是上两个月殿主从悬崖下救回来的那个,她走后没几天,殿主就捡到了这个孩子。”
年轻侍女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是……”
“嘘!”
年长的侍女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年轻侍女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那年轻侍女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长廊尽头没有旁人后,才稍稍松开了手,却依然没有放开。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她的声音严厉而急促,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殿主三万年未曾踏出殿门一步,却为了那个女子破了例,还把她安置在修炼室整整一个月……其中的事情,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年轻侍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表情。可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可是……我们夜里守值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修炼室传来的声音……那种灵力交融的声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了气音。可那话中的意思,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年长侍女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年轻侍女说的是什么。那一个月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修炼室的方向确实会传来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不同于寻常的修炼,它更加深沉,更加绵密,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缓缓交融、缠绕、彼此渗透。那不是单纯的灵力输送,而是某种更加私密的、涉及到神魂层面的交流。
那的确是双修才会产生的声音。
年长侍女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是双修之声。”她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殿主是为了救人,那是秘法双修,与寻常之事不同。”
她说得笃定,可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自己语气中的那一丝不确定。
“我知道……”年轻侍女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可是那个女子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她回头看殿主的眼神……那种眼神……”
她没有说完。
年长侍女也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那种眼神。那是一个女子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时才会有的眼神,隐忍的、克制的、不敢说出口的,却又浓烈到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的情意。那眼神中藏着千言万语,藏着万般不舍,藏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那是她在那女子眼中看到的最后的东西。
“那又如何?”年长侍女终于松开了年轻侍女的胳膊,转过身去,看向长廊尽头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殿主的心思,谁能猜得透?那女子对他有情,殿主未必不知。但他只是……”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殿主只是什么?只是不动心?只是不能回应?只是将那一切视为一场交易?还是说,殿主心中其实并非无动于衷,只是他活了十五万载,早已学会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看穿?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值守的侍女,不配知道,也不敢知道。
就在这时,主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不是刻意的施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经过十五万载岁月沉淀而成的气场,只要那个人出现,方圆百丈之内的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两名侍女连忙噤声,各自散去。
年轻侍女匆匆抱起廊下的一摞干净布巾,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侧殿的小门。年长侍女则垂下头,将手中的拂尘横在身前,恭恭敬敬地退到了长廊的阴影之中。
她们的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没,仿佛方才那一番低语从未存在过。
天玑殿主殿,烛火通明。
殿内燃着数十盏长明灯,柔和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这些长明灯并非凡物,每一盏都是以万年蛟龙油脂为燃料,以星辰之力为引,一经点燃便永不熄灭。灯火映照在大殿四壁的星图之上,那些古老的星辰轨迹便在光影中缓缓流转,仿佛整片星空都被搬进了这座大殿之中。
大殿正中设有一张紫檀长案,案面光滑如镜,纹理细密如丝。这张长案是天玑殿历代殿主传承之物,已有数百万年的历史,案面上浸透了无数代天机推演者留下的灵力痕迹。
长案之上,摆放着一方古朴的星盘。那星盘以天外陨铁铸就,盘面上镶嵌着三百六十五颗灵石,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此刻,星盘之上正有无数星辰的轨迹随着天象的变化而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殿内两侧,各坐着数位长老。
天玑殿共有九司,每司设司长一人,副司长二人,另有执事长老若干。平日里,各司分掌不同事务,只有遇到重大事项时,才会齐聚主殿议事。而今日,诸位长老齐聚于此,自然不是为了寻常的公务。
司命坐在左侧首位,一袭月白长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儒雅。他的容貌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清隽,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温和的面孔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冷静、都要理性的心。
他是命盘司司长,掌控着无数修仙者的命数轨迹,于这世间万物的因果轮回之中洞察先机。命盘司的推演与其他司不同,他们推的不是天象,不是地理,而是人的命运。每一个人的生死荣辱、聚散离合,都在他们的命盘之上有着清晰的轨迹。十万年来,司命经手的命盘数以万计,从未出过差错。
此刻,他手中托着一方命盘,正垂眸细细端详。那命盘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发丝的纹路。他的指尖偶尔在那命盘上轻轻一点,便有丝丝缕缕的光芒自盘面上升腾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他的下首坐着元辊。
这白发苍苍的老者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面容肃穆,双目微阖。他的眉毛和胡须都已经白透了,像是被冰雪染过一般,可他的面色却红润如婴儿,不见一丝老态。他的身周隐隐有星光流转,仿佛有一整片星河正围绕着他缓缓旋转,那不是法术的效果,而是他在星象一道浸淫几万年之后,与星辰之力之间建立起的某种本能的共鸣。
元辊是天玑殿的首席星象师,于星象推演一道浸淫了几万年,早已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天玑殿的星象观测台便由他全权掌管,每日的星象记录、每月的星图绘制、每年的星象推演,都由他一手操持。在这天玑殿中,若论对星辰的理解,除了殿主古墨尘之外,便数他最为精深。
其余几位长老也各自身着不同颜色的司服,端坐于两侧。他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手中的典籍,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时不时地朝着殿门的方向瞥去。
他们在等。
等殿主到来。
就在诸位长老低声议事之际,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那推门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涌入殿内,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数十盏长明灯的火焰在风中剧烈摇曳,殿内四壁的星图在光影的变幻中忽明忽暗,仿佛整座大殿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诸位长老齐齐抬头,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古墨尘。
天玑殿殿主一袭墨色中衣,赤足立于门槛之上。他的银发散落在肩背之上,被风吹得微微飞扬,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面容依旧淡漠如常,那双沉淀了十五万载沧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衣袍上沾着细碎的雪粒,赤足踏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却仿佛浑然不觉。
但真正让诸位长老在意的,不是他的衣着,不是他的姿态,而是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那件外袍诸位长老都认得。那是天玑殿主的法袍,以龙鳞丝织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是古墨尘身份的象征。这件法袍跟随古墨尘已有数万年,很少见他脱下过。可此刻,这件珍贵的法袍却被用来包裹一个小小的襁褓,将那襁褓中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那襁褓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张稚嫩的婴孩面孔。
诸位长老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