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雪地弃婴 第1章寒婴落天玑(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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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玑殿外的长阶上覆着一层薄雪。
那雪落得极轻,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一笔,却又极密,不过半个时辰便将那九十九级玉阶铺成了一道白练。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北方的旷野呼啸而来,在殿角飞檐的螭吻上打了个旋儿,激起一阵低沉的呜咽,便又朝着远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最后一线暮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间或有几点零星的寒鸦掠过,转眼便被风雪吞没。
天玑殿矗立在这片苍茫之中,通体以玄色巨石砌成,檐角七层,每一层都嵌着上古流传下来的镇灵符篆。那些符篆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紫光,随着风雪的节奏明灭不定,像是在与天地间某种不可见的力量遥遥呼应。
殿前的青铜灯柱共有十二根,分列长阶两侧,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之粗,柱身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早已失传的古篆文。灯火从柱顶的镂空铜罩中透出,火光摇曳间,将那一级级玉阶映照得明明灭灭,仿佛整个天玑殿都在呼吸。
这便是有“窥天之所”之称的天玑殿了。
修仙界中流传着一句话:三界之事,无所不知者,唯天玑。
天机阁的推演之术冠绝六合八荒,而天玑殿又是天机阁中最为核心的所在。阁中九殿,各有司掌,唯天玑殿主理天命推演、星象观测,掌控着修仙界最隐秘的天机。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踏入殿前百步之内,而那些真正踏足过天玑殿的人都知道,这座殿宇的主人远比这座殿宇本身更加深不可测。
古墨尘立于殿门之前,一袭墨色长袍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纹流转的银线滚边。
他负手而立,身形颀长挺拔,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漫天飞雪落在他身周三尺处便自行消融,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的气息与这尘世的寒凉隔绝开来。
一头银发未束,散落在肩背之上,在青铜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月华凝结而成的丝缕。他的面容生得极为出色,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如削,薄唇微抿时便自带三分凌厉。可真正令人心悸的并非他的容貌,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十五万载岁月的沧桑,看似波澜不惊,却能在抬眼的瞬间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十五万载。
这个数字若是落在凡间,已是沧海桑田不知几度轮回。可在修仙界中,能活过十五万载的修士亦是凤毛麟角。
古墨尘不仅活过了这漫长的岁月,更在这岁月中一步步走到了修仙界的巅峰。天机阁九殿殿主,以他为尊;修仙界各方大能,见他亦要尊称一声“古殿主”。他的实力早已登峰造极,推演术法更是无人能出其右,便是那些隐世不出的大能,提起天玑殿古墨尘的名字,语气中也不免带上几分忌惮。
然而此刻,这位令整个修仙界都为之侧目的人物,只是静静地站在殿门之前,目光穿过纷飞的雪幕,落在长阶尽头那片白茫茫的虚空之中。
他的神情淡漠而平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十五万载的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心中的波澜,那些曾经让他动容的、愤怒的、欢喜的、悲痛的,都在时间的冲刷下化作了一缕轻烟。
尘世间的悲欢离合于他而言,不过是天际飘过的流云,来去无心,无牵无挂。他便这样站在这红尘之上,俯瞰着世间的兴衰更迭,从不插手,从不回头。
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值守弟子在添灯油。古墨尘微微侧首,余光扫过殿内那层层叠叠的书架和星图,那些都是他三万年来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心血。天玑殿的推演之术之所以能冠绝天下,靠的便是这些旁人看不懂、参不透的典籍和图录。
而他之所以能稳坐天玑殿主之位三万载,靠的不仅仅是实力,更是那份对天道的敬畏与对职责的坚守。
天机不可轻泄,命运不可妄改。这是他三万年来恪守的准则,也是天机阁历代相传的铁律。
他收回目光,转身欲归殿。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血腥气顺着风势钻入鼻端。
那血腥气极淡,淡到若非他感知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在这漫天飞雪的凛冽寒气中捕捉到它。可一旦捕捉到了,那味道便再也无法忽视,不是陈血的腐臭,也不是伤口的溃烂,而是一种新鲜的、带着某种特殊灵力波动的气息。
古墨尘眉心微蹙。
在这个位置,在这天玑殿前的长阶之上,出现血腥气本就不合常理。天玑殿方圆百里皆有禁制,寻常妖兽根本无法靠近,而修士更不会无知无觉地闯入这片**。这血腥气来得蹊跷,来得突然,像是在这片被严密守护的领域中撕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口。
他再次转身,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漫不经心。
古墨尘抬手,漫天飞雪便在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滞。
那景象诡异而壮美,成千上万片雪花同时凝固在空气中,每一片都保持着飘落时的姿态,有的旋转,有的翻飞,有的正在碎裂。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折射着青铜灯柱的光芒,竟隐隐透出几分晶莹的紫意。
紫色灵力。
古墨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这片天地间,能以紫色灵力波动示人的,唯有龙族。
龙族的灵力天生便带着一抹紫意,那是它们与生俱来的血脉印记,无法隐藏,也无法伪造。
可龙族早已退出修仙界的纷争,隐居于东海龙渊之中,极少与外界往来。它们为何会出现在天玑殿附近?又为何会留下血腥气?
他循着那缕血腥气,缓步走下玉阶。
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雪在他足下无声消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长阶之下的某个方向,那一双历经十五万载沧桑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属于活人的神情,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长阶两侧的青铜灯柱在他经过时微微震颤,灯火骤然明亮了几分,仿佛连这些死物都感受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息。值守的弟子们远远望见殿主亲自走下长阶,纷纷垂首行礼,无人敢出声询问。在这天玑殿中,殿主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其深意,不是他们能够过问的。
古墨尘走得很慢,慢到那九十九级玉阶他走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可他的步伐中没有一丝犹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气息指引的方向上。
那血腥气越来越浓,不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淡薄,而是变成了一种确凿无疑的存在。与此同时,那股紫意灵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发出微弱的呼唤。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长阶之下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石台时,他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那是一个襁褓。
古墨尘站在距离石台三步之遥的地方,银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墨色长袍的下摆被雪水浸湿了一角。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裹在其中的婴儿不过巴掌大小,被一层薄薄的锦缎包裹着。那锦缎原本应该是极好的料子,暗纹中绣着精细的云雷纹,可此刻已经被风雪浸透,皱巴巴地贴在婴儿小小的身躯上。
婴儿浑身被冻得发紫,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手臂细得像是一截枯枝,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一张小脸埋在襁褓之中,只露出一截被风雪吹打得凌乱的墨色发丝,那发丝又细又软,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血腥气正是从襁褓的缝隙中隐隐透出,是新生儿与生俱来的胎血。
古墨尘的目光在那婴儿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能感受到那婴儿体内微弱的生命气息,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那样小的一个生命,那样脆弱的存在,被遗弃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之中,若非他恰好捕捉到那一缕血腥气,只怕再过半个时辰,这婴儿便会冻死在这石台之上,连同那襁褓一起被大雪掩埋,待到明日积雪消融时,便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尸身。
他看得很清楚,这婴儿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表明身份的信物,没有玉佩,没有锦囊,甚至连襁褓上也没有绣上任何家族徽记。那些遗弃婴儿的人,显然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的身份被任何人知晓。
古墨尘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隐秘,再加上那股属于龙族的紫意灵力波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太愿意去想的方向。
龙族从不轻易将血脉遗弃在外,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一个新生儿丢在天玑殿的门口。这背后必定有着某种他不知道的缘由,某种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算计。
他应该转身离开。
这个念头在古墨尘心中一闪而过,清晰而坚定。天机阁的铁律之一,便是不轻易插手外界之事,不随意改变他人的命运。这个婴儿被遗弃在此,是它的命数;它能否活下去,也是它的命数。
他古墨尘活了十五万载,见过太多生死,若每一个都要插手,那便是将自己陷进了无穷无尽的因果之中。
天机不可轻泄,命运不可妄改。
风雪愈发猛烈了。
狂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天地之间一片混沌。长阶两侧的青铜灯柱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灯火几度明灭,将那些镌刻在柱身上的古篆文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暗语。
那襁褓被风卷起一角,在石台上翻滚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被吹落阶下。
古墨尘抬手,一道紫金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流转而出,精准地托住了那即将滚落的襁褓。那灵力温润而浑厚,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那小小的婴儿稳稳地护在掌心。风雪在那层灵力的阻挡下骤然止步,襁褓周围的温度缓缓回升,浸透的锦缎上开始蒸腾起细密的白雾。
婴儿在襁褓中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哼唧,像是感受到了那股温暖,本能地朝灵力的方向蜷缩过去。
古墨尘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在犹豫。
十五万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一个陌生人产生过这样的犹豫。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哭诉求救,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哀嚎乞怜,可他从不为之所动。他并非铁石心肠,而是太过明白,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皆有定数,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天下人;他改得了一命,改不了天道轮回。
可此刻,他站在风雪之中,看着那个被遗弃的婴儿,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不是一个修士该有的情绪,不是一个活了十五万载、看透世间万象的强者该有的情绪。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像是坚硬冰冷的岩石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透出一缕不属于这岩石的、柔软的、温热的气息。
古墨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沉淀着十五万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他抬步,向前。
下一瞬,他已立于婴孩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