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坐在了地上，翻开了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书籍。
    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展开，他的手指从段落间划过，努力辨认那些有些褪色的墨迹。这本书讲的是一种用于稳固精神力的基础仪式，步骤不算复杂，但符号的排列方式和他学过的安尔瑟斯神术完全不同。
    他往后多翻了几页，正要跳过一段冗长的理论阐述，手指却忽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一幅魔法仪式上。
    那是一个完整的仪式图案，结构十分规整，和他平时在薇尔洛特的红皮书中看到的仪式有所不同。而仪式的正中央，画着一个他莫名觉得熟悉的神徽。
    那个徽记有点像星星，几根线条从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每根线条的末端都带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肯定见过这个徽记，塞缪尔盯着这个图案看几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与这个徽记连接上了。
    这不是那个能让意识回归**的仪式上的神徽吗！
    他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瞳孔微微收缩。之前卢克在地上画出了这个仪式然后教给了我，我也用了这个仪式逃出了那个恐怖的梦境。
    这居然是弗里欧厄斯的神仪吗？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星星形状的神徽。没错，每一个角的弧度，每一个线条都和卢克画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当时只觉得那个图案陌生，没有在任何一本教会典籍里见过，但现在它就在他眼前，出现在属于弗里欧厄斯的书里。
    塞缪尔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卢克不可能是弗里欧厄斯的信徒，他连这个仪式是哪位神的都分不清。他说这是一个老人教给他的，那个老人就是他照片里的雇主，那个女儿失踪了的父亲。
    如果这个仪式是弗里欧厄斯的神术，那么那个老人难道也是弗里欧厄斯的信徒吗？
    但这些书不是只有这里才有吗？那么教给卢克的雇主又是从哪里学来的？难道他也是弗里欧厄斯的信徒吗，但安格斯说过，这些书在外界都是禁书，
    还是说……
    “塞缪尔？你来图书馆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塞缪尔的思考。他转过头，发现安格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他旁边。他手里抱着两本书，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塞缪尔。
    “是你啊……安格斯，下午好。”塞缪尔把放在膝盖上的书合上，然后站了起来。
    但安格斯没有寒暄。他垂下眼，看到塞缪尔抱在怀里的那本黑色封皮的书籍，然后又重新抬起眼看着塞缪尔的脸。
    “我知道安娜塔·曼达是谁了。”
    “什么？这么快吗。”塞缪尔愣了一下，手上的书籍差点掉在地上。
    安格斯点了一下头。“其实当时你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应该反应过来才对。”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这姑娘前些天在图书馆借阅了几本书籍，我把她的名字当时记下来过。”
    “她也是弗里欧厄斯的信徒吗？”塞缪尔惊讶了一下。
    那个失踪的女儿，那个卢克的雇主一直在寻找的人居然不是被掳走的受害者，而是这座地牢里的一员。
    “是。”安格斯挑了一下眉，似乎对塞缪尔的惊讶有些意外。他把手里那两本书换到另一只手拿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她应该快来还最后一本书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塞缪尔抱着刚才合上的书，思考起后面的问题。
    安娜塔还活着，而且她会来图书馆还书。他只要等在这里，就有可能见到她，能从她那里知道一些关于卢克的事情，但我要怎么跟她说清楚，如果我跟“外来者”联系被她举报了怎么办。
    “对了塞缪尔，我有事情想问你。”
    突然安格斯的声音忽然响起了，但他压低了声音。
    他往左右看了两眼，好像在确认附近没有别的黑袍教徒。然后将塞缪尔拉到了一个角落。他把手里那两本书抱在怀里，然后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认真。
    “等下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要惊慌，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你只要回答就好了。”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到的人听了去。
    塞缪尔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感到有些紧张。
    “你，是不是有跟外来者见面。”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安格斯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塞缪尔还是感到自己的心跳顿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了冰凉的书架，冷汗几乎是立刻就渗出来了。
    他知道了。
    这个念头在塞缪尔的脑子里炸开，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也有人已经发现了，派安格斯来试探他？
    不，不对。安格斯刚才说“你不要惊慌”，“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他怎么可能不惊慌？他亲眼见过卢克的惨状，如果被发现了，爱格伯特也会变成那样，不只是爱格伯特，还有他自己。他可能再次被关在那惨叫声不断的地牢，或许一样被杀死。
    但他望向安格斯，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威逼。安格斯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回答。他刚才说“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告发。
    塞缪尔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开来又合上。
    随后他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安格斯这个人帮了他很多次，在之前地牢里的时候也是。
    “……是。”塞缪尔还是说了出来，他低下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怀里的书随着他胸膛的起伏轻微地伏动。他没有看安格斯，而是盯着地板，等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嗯，我知道了。”安格斯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灰色的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他的眼神真诚坚定。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塞缪尔的声音还是有些抖，怀里的书被他抱得太紧，封面的边角硌得他胸口发疼。他抬起眼看着安格斯，那双橄榄色的眼睛里惊魂未定。
    “几天前我就开始怀疑了。”安格斯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像是在复述一份他已经在脑子里整理过的笔记。“当时赫纳斯里大人还没有回归，我依旧做着上面安排的工作。”
    他把手里那两本书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腾出手来抱在胸前。
    “我拿着工具来到大厅时，有人撞到了我。”他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是你，但当时明显你很惊慌，我在后面喊你，你也没有听到。
    “而那天正是红袍教徒处刑一名侵入者的日子。”
    塞缪尔听到处刑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了安格斯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安静而沉稳地望着他。
    “当时我总觉得不对，看到你挤进那被人群围观的处刑现场，我也走了过去。”安格斯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处刑的时候也许你没有注意到我，但我看到了你当时的表情。愤怒，悲伤，难过和震惊夹杂在一起。那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是像是在看一个……你认识的人。”
    他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当时你往后退的时候摔倒了，我想去扶你，你却躲开了，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看着那桌子上已经死亡的人。”他说到这里时，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当时我就猜测，你和那个外来者可能认识。”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把拼图一块一块地往上放。
    “再联想到你借了图书馆的书籍《血肉与织补》，那本书里记载的仪式可以愈合伤口，也许你想给外来者治疗伤口。然后你又问我安娜塔·曼达的事情，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知她的。把这些事放在一起，我就得出了这个粗糙的猜测。”
    “最后只是来找你求证而已，不过你跟外来者见面也好，不知情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问题。”
    安格斯说来这些的时候语调几乎没有变化，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没有没有隐瞒自己推理的过程，他只是把事实一个接一个地摆出来，然后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消化。
    “……谢谢你能告诉我。你一定要再小心些，记得要藏好自己的表情。”安格斯结束了这段陈述。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他的后背还贴着书架，但那本书已经不再被他死死抱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