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喧哗被彻底隔离，楚辛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
    他不想自证，外面对他的评价，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次两次。
    评价有多恶俗，多么无底线，他都无所谓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秦绍打破了沉默：“吃饱了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楚辛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秦绍。
    秦绍正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楚辛如实回答，那种场合，他怎么可能有胃口？
    秦绍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车子意外地没有驶向公寓，也没有去任何高档餐厅，在秦绍的指示下，拐进了城市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街道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建筑低矮而充满生活气息。
    空气里开始飘来烧烤、炒粉、麻辣烫等各种食物的香气。
    最终，车子在一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夜市入口附近停下。
    “秦总，到了。”林理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他和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两位穿着价值不菲的晚礼服，与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老板和……楚老师。
    穿着厚外套和裹着棉睡衣的食客们，围坐在简易的塑料桌椅旁，就着昏黄的灯泡和摊位自带的LED灯带，大声谈笑，大快朵颐。
    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档口，与周遭停着的电动车，三轮车和一些普通家用轿车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已经足够引人注目。
    紧随其后的三辆顶配路虎卫士稳稳停在侧方，车门同时打开，数名高大的保镖迅速下车。
    整个夜市入口附近，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正在埋头苦吃，高谈阔论，划拳喝酒的食客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我滴个乖乖……劳斯莱斯？加长的？后面那是……路虎大揽胜吧？这阵仗……”
    “拍电影呢？还是有啥大人物来体验生活了？”
    “扯吧，这地方能有啥大人物来？估计是哪个富二代喝醉了，瞎开过来的。”
    “不像，你看那些下车的人，站那儿气场就不一样……”
    “快看快看！劳斯莱斯车门开了！”
    秦绍“嗯”了一声，率先推门下车，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朝还坐在车里有些发愣的楚辛伸出了手。
    楚辛看着车外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又看看秦绍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顶级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踩在了散了一地的一次性餐具的水泥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弯腰钻出了车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另一个长相精致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下了车。
    周围的食客们，彻底看呆了。
    在夜市喧嚣的氛围映衬下，形成了强烈的的反差。
    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林理和司机也连忙下车，不知所措地跟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满了震惊，又不敢多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和那位出尘的楚老师融入了嘈杂的市井洪流。
    “我靠……真进去了？”
    “这……这是要去吃路边摊？穿成这样？”
    “后面那些穿黑衣服的，是保镖吧？我的天，吃个夜市还要带这么多保镖？”
    “啧啧，有钱人的世界，真是看不懂……”
    “不过，长得是真好看啊，尤其那个穿蓝衣服的，跟明星似的……”
    楚辛对这里很熟。
    他挣脱了秦绍的手，轻车熟路地穿过几个卖小饰品和衣服的摊位，径直走到一个看上去有些年份的麻辣烫摊子前。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忙得热火朝天。
    “老板，两碗麻辣烫，老样子，我的那份多加辣，多麻，不要香菜。他的……”楚辛回头看了秦绍一眼。
    秦绍站在他身后半步，完全无视周围好奇的目光，只对楚辛点了点头：“跟你一样，少辣。”
    楚辛有些意外，但还是对老板补充道：“他的那份少辣，也不要香菜。”
    “好嘞！两位稍等，里面坐！”老板热情地招呼，指了指摊子后面支着的几张简陋小桌。
    楚辛带着秦绍，在其中一张空桌旁坐下。
    桌子很小，油乎乎的，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没擦净的辣椒油渍和几粒葱花。凳子也是塑料的。
    楚辛看也没看，很自然地走到桌边，将手里装着湿纸巾和筷子的塑料袋放在油乎乎的桌角，然后一撩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墨蓝色礼服下摆，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秦绍没动，他还在打量着这张塑料凳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林理和司机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板是什么人？秦氏集团的继承人，出入皆是云端会所和顶级米其林餐厅，用的餐具都镶金戴银的。
    让他坐这种路边摊的塑料矮凳，用这种油腻腻的小桌，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楚辛才不管他习不习惯，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另一只空着的塑料矮凳，“我们普通市民，就这条件。秦总要是坐不惯，可以让林理他们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高级点的餐厅，或者……回车上等也行。”
    秦绍的嘴角不经意抽了一下，他看着楚辛白了自己一眼。
    不知怎么，他觉得楚辛生气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秦绍掏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楚辛面前的桌面，然后才擦了擦自己面前。
    擦完桌子，秦绍这才转过身，面向那只红色的塑料矮凳。同样一撩西装下摆，稳稳地坐了下去。
    他坐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些。
    楚辛：“……”
    林理和司机僵硬地杵着，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他们那位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在名流宴会上睥睨众生的秦总，此刻正坐在夜市脏兮兮的小塑料凳上，等着吃一碗十几块钱的麻辣烫。
    而楚老师则安静地坐在对面，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麻辣烫很快端上来了。
    两个大海碗，红油汤底翻滚，里面堆满了各种丸子、蔬菜、豆制品和粉丝，香气扑鼻。
    楚辛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搅了搅自己那碗红彤彤的汤，然后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他吃得很香，额角很快沁出了汗珠，因为辣意，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秦绍看着他的吃相，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重，很刺激，与他平日里的饮食天差地别，但……不难吃。
    他吃得慢条斯理，与楚辛的“豪放”形成对比，却也一口接一口，将碗里的食物慢慢吃完。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