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浮生”会所最顶级的宴会厅，当晚云集了各中上流人士。
    觥筹交错，与下午特展厅的肃穆庄严判若两个世界。
    楚辛如秦绍所要求，准时出现在宴会厅。
    造型团队为他重新打理了妆容，眼眶打上了一层薄薄的珠光，看起来就像世家的贵公子。
    礼服剪裁完美，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他微笑着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接受着潮水般的赞美。
    “楚老师今天力挽狂澜！”
    “讲解太精彩了，有理有据，风度翩翩！”
    “真是青年学者的典范！”
    ……
    他已经听得麻木，只能不住地微笑，点头，致谢。
    名利场对他来说，格格不入。
    他身后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滔天的权贵，他只是被绑在秦绍身上的一张小名片。
    所有人都知道，离开了秦绍，他什么都不是。
    偏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知道是真心的赞美，亦或是想巴结秦绍，不得而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赞美有多讽刺。
    秦绍无疑是今晚绝对的中心。
    他周旋于政商名流之间，谈笑风生，举止从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敬酒。
    他对掌控全场的节奏相当熟练。
    他偶尔会向楚辛的方向投来一瞥，只是确认他的存在。
    楚辛对他的举动早就习惯了，端着酒在人群中游了一圈，话说了很多，但酒没下去多少。
    香槟不好喝，入口有种怪味，他想，没有街边的豆浆入味。
    高端的氛围感太厚重，楚辛找了个借口，从正在高谈阔论某件拍品的几位藏家身边走开，独自走向宴会厅外侧连接着空中花园的露台，想透一口气。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润和凉意，吹散了室内的暖热与喧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没有香槟气味的空气，格外清新。
    露台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对宾客在低声交谈。
    楚辛走到栏杆边，俯瞰着城市夜景，他望向自己曾居住过的老城区，那里的烟火气，浓烈却非常真实。
    那里没有霓虹闪烁的高楼，屋顶下面是纵横交错的窄巷，他想起街口那家早点铺子。
    铺子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支了一块褪了色的塑料篷布，篷布上印着“雪云天包子”四个字，但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最好吃的不是包子，是油条。
    他家的油条，永远都是现炸的。炸得脆脆的。咬一口，碎渣能掉一地。
    楚辛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楚老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静？”
    正当楚辛的思绪云游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楚辛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顾钧。
    顾钧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的灯火。
    他端着一杯酒，有些犹豫，今天的事，虽然没有闹出乱子，但总归是因他而起。
    “顾先生。”楚辛低声打了招呼。
    “你今天在台上，很耀眼。”顾钧侧过头看着他，“也很辛苦。”
    楚辛没有接话，只是沉默。
    他不知道顾钧此刻出现的目的。
    “我听说，”顾钧顿了顿，带着试探，“秦绍……给了你舅舅公司一份很优厚的投资协议？”
    楚辛豁然转头，“你调查我？”
    顾钧迎着他有些怒意的目光，没有躲闪，“不是调查。只是……有些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很难成为秘密。尤其是，当秦绍有意让它被人知道的时候。”
    楚辛瞬间明白了。秦绍是故意的。
    他故意用那份协议，向顾钧，也向所有人宣告，楚辛的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下。
    或许是做给顾钧看的，想让任何试图靠近楚辛的人，都知难而退。
    但又怎么样呢？事实本来就如此。
    “顾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顾钧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走了一步，“楚辛，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秦绍给你的，或许能解决一时的困境，但代价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一条看似平坦，实则越走越窄，最终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顾先生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些？”楚辛打断他。
    这些公子爷出身优渥，一次又一次地搅动风云，一个秦绍就已经够够的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一个顾钧。
    如果可以，他真的一个都不想搭理。
    秦绍说的对，这次的危机，即使跟顾钧没有直接关系，他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语气带着嘲讽，“金盛的公子，秦绍的商业对手，还是……一个单纯的欣赏我的旁观者？”
    顾钧被他问得一愣。
    “我只是个老师，我真的没有时间，陪你们这些从小不愁吃喝的贵公子闹，我表示感谢。谢谢你看见了我，谢谢你觉得我值得被欣赏。但这份欣赏，对我来说，太重了。它像一件我穿不起的衣服，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好剪裁，但我穿上去不合适，也不敢穿出去。我穿着它走在街上，会担心弄脏，会担心被抢，会担心自己配不上这件衣服。而你们把这件衣服穿在身上，就像穿一件普通的T恤一样随意。因为你们的衣柜里，有无数件这样的衣服。”
    “但我没有。”楚辛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顾钧跟秦绍一样，从小生活优渥，他失败了有无数次可以重来的机会，但楚辛没有，他赌不起。
    “你的游戏，我实在玩不起。”
    楚辛一股脑说完，只觉得一阵轻松，顾钧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游说，总归是要有个答复的。
    而且秦绍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再这样下去，只会对两个人都不利。
    顾钧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如果我说，不只是欣赏呢？”
    楚辛的心脏猛地一跳，愕然地看着他。
    “从第一次在启动仪式上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钧十分诚恳，“你有才华，有风骨，身处困境却不肯完全弯折，明明自己身陷囹圄，却还在为他人鸣不平。后来看到你写的字，听到你的见解，看到你在台上独自面对质疑的样子……我没办法……不为你担心。”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楚辛，我知道我的身份敏感，我知道秦绍的手段，我也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时宜，甚至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我不想再看着你一步步走进他用利益和恩情编织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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