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对楚辛满是欣赏，“我觉得，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能像楚老师这样，静下心来读书写字，钻研学问，又能将所思所得清晰地传递出来，影响他人，是件非常难得，也……非常迷人的事。”
    他说“迷人”时，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这个词，还是让楚辛心头一动，耳根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纯粹的赞美了。
    在秦绍那里，所有的“好”都与“价值”和“回报”挂钩。
    “顾先生过誉了。”楚辛垂下眼，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楚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秦绍正被几位重要的政商人物围着交谈，他也注意到了这边，隔着攒动的人头，遥遥地扫了过来。
    落在楚辛和顾钧身上。
    只是一瞥，随即就收了回去，继续与面前的人谈笑风生。
    但楚辛却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秦绍看到了。看到了他和顾钧单独交谈。
    若是没有那晚的事，看到就看到，这没什么，在这样的场合，与人交谈再正常不过。
    但二人有了亲密关系，楚辛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仿佛做错了什么事，被现场抓包。
    顾钧何其聪明，他也察觉到了秦绍那一瞥，笑道，“看来秦总那边挺忙的。我就不多打扰楚老师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向您请教。”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简约的名片，双手递给楚辛：“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楚老师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书画，随时欢迎。”
    楚辛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名片，不接不礼貌。
    上面没有乱七八糟的**的头衔，只有顾钧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再无其他。
    “谢谢。”楚辛将名片收好。
    顾钧再次对他笑了笑，格外真诚。
    “那么，期待下次见面，楚老师。祝您今晚愉快。”
    说完，他微微欠身，便转身融入了人群。
    楚辛站在原地，心头有些乱。
    自己，自己只是在跟一名嘉宾正常交流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他反复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秦绍刚才看到的二人没有隔阂的闲聊，楚辛心头燃起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将名片塞进西装内袋，端起酒杯走向人群的另一端，刻意拉开了与秦绍所在位置的距离。
    他不知道顾钧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
    但他知道，在秦绍的掌控之下，任何一丝变数，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必须更加小心。
    远处的秦绍，在与旁人交谈的间隙，眼角的余光再次锁定了楚辛仓促离开的身影。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深沉了几分，顾钧……金盛……
    秦绍慢慢晃着手里的红酒杯。
    看来，他精心布置的猎场里，闯入了一只……不太安分的野狼。
    而且，这只野狼，似乎对他笼中那只已经有些认命的鸟儿，产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有趣。
    似乎要变得更加……有意思了。
    楚辛将那张设计简约的名片悄悄塞在钱包最里层的夹层，但他不敢拿出来。
    在秦绍无孔不入的掌控下，与身份如此敏感的顾钧有过多牵扯，无异于玩火。
    启动仪式之后，楚辛的生活依旧被密集的行程填满。
    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演员，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舞台，完美地念诵每一句台词。
    只是，不知怎么，偶尔在深夜，在结束一天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后，站在空旷公寓里，他会时常想起顾钧亲和力十足的笑容。
    这让长期身处高压和不对等关系中的楚辛，感到一种几近奢侈的慰藉。
    但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顾钧的善意或许是真的，但身处他们这个圈子，背后都可能牵连着复杂的利益博弈。
    这个圈子，他永远都无法融入。
    他与顾钧的交流，永远都隔着山海鸿沟。
    更何况，秦绍冰冷的警告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个疯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楚辛的头痛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楚辛受邀参加一个由本地几家高端画廊联合举办的当代艺术慈善晚宴。
    这种场合，名义上是慈善，实则是名利场中人拓展人脉和展示实力的重要舞台。
    楚辛作为“文心”项目的文化大使，自然在受邀之列。
    晚宴设在郊外一家隐秘的私人艺术馆，环境清幽，格调高雅。
    楚辛到达时，场内已是觥筹交错。
    他照例与几位相熟的文化界人士寒暄了几句，便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打算熬过这个夜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顾钧。
    顾钧今天穿了一身显得很阳光的休闲西装，比上次更加随性。
    他正与几位艺术评论家和藏家交谈，言谈间风度翩翩，见解独到，引得众人频频颔首。
    他早就看到了楚辛，隔着人群，对楚辛遥遥举了举杯，浅浅一笑。
    楚辛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假装欣赏旁边墙上的一幅抽象画。
    他能感觉到顾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开。
    晚宴进行到一半，是慈善拍卖环节。
    楚辛对这种活动兴趣缺缺，正准备借口去洗手间透透气，却听到拍卖师报出了一件拍品。
    一幅青年艺术家的水墨小品，题跋竟是楚辛在一次小型沙龙上，即兴为该画作题写的两句诗。
    “……这幅作品由艺术家本人及”文心”项目文化大使楚辛先生联合署名，颇具收藏价值。起拍价，五万元。”
    拍卖师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开始举牌。
    楚辛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题字会被拿来拍卖。
    这显然是项目团队或者画廊方面的安排，未经他同意。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涌上心头，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发作。
    价格在几轮竞价后，很快攀升到了十五万。
    对于一位新锐艺术家和楚辛这样的“文化新贵”来说，这个价格已经不低。
    竞价节奏开始放缓。
    “三十万。”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场内瞬间安静了。
    众人循声望去，举牌的，正是顾钧。
    他闲适地靠在椅背上，越过人群，看着楚辛。
    场内都是些人精，不出意外地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为了一副不出名的字画，一个不入流的非正式作家，这不明摆着冲谁来？不言而喻。
    金盛的公子，直接加到三十万，不知道是冲着楚辛的字，还是冲着楚辛这个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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