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称是某文化评论人的女士站起来提问，问题却有些尖锐：“楚辛先生，我注意到您在之前的访谈中提到，希望用”六便士”铺就通往”月亮”的道路。这个比喻很生动。但我们也知道，您通过”文心”项目，获得了远高于普通教师的收入和关注度。这是否意味着，您其实已经找到了将文化理想与现实利益完美结合的捷径？或者说，您的”月亮”，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六便士”的光芒所掩盖甚至收买了呢？”
    问题一出，现场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个问题直接触及了楚辛身份转变的核心矛盾，甚至暗指他被资本“收买”，相当不客气。
    楚辛感到台下秦绍的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虽然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林理在侧台边缘，眉头紧锁。
    媒体们的镜头更是齐刷刷地对准了楚辛，想要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特别是。。。。。。慌乱的表情。
    楚辛的心跳漏了一拍。
    讲稿上没有预设这个问题。
    也就意味着他需要临场反应。
    他沉默了几秒钟，但沉默却让人更加以为他心虚，特别是刚刚提问的记者，洋洋得意地等着看他出丑。
    他不能否认自己获得了更好的物质条件，也不能承认自己被“收买”，更不能简单地用准备好的漂亮话搪塞过去。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那位提问的女士，深吸一口气，“谢谢这位女士的问题。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也是我自己一直在思考的。”
    “您说得对，通过”文心”项目，我获得了更好的平台和资源，这可以视为更丰厚的”六便士”。但我想，关键在于，这些”六便士”被用在了哪里。”
    他略微思索，“如果这些资源，只是用来满足个人无尽的物欲，或者让我远离了最初教书育人、传播文化的初心，那或许真的可以说，我被”收买”了，我的”月亮”黯淡了。”
    随即话锋一转，“但至少目前，我看到的是，这些资源让我能更安心地研究，更广泛地传播我认为有价值的内容。我能为我的学生提供更好的视野，能为”文心”项目贡献我的思考，甚至……能让我在家庭需要的时候，不至于因为”六便士”的匮乏而束手无策。”
    他提到了“家庭需要”，没有渲染悲情，只是作为一个事实陈述。
    “捷径？”楚辛轻轻摇头，“我不认为这是什么捷径。这条路上有更多的关注，也就意味着更多的审视、质疑和责任。它要求我付出更多的时间，要求我不断学习，要求我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时刻保持清醒和平衡。这并不比在讲台上面对几十个学生更轻松。”
    “至于”月亮”是否被掩盖……我认为，真正的”月亮”，是内心对某种价值的坚守和追求。只要这盏心灯不灭，外界的”六便士”是多是少，是光芒耀眼还是黯淡无光，都无法真正掩盖它。它们或许会暂时干扰视线，但无法改变方向。”
    他最后说道：“所以，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是否找到了结合两者的”捷径”，而是是否还记得为什么出发，以及手中的”六便士”，是否用在了让”月亮”更清晰可见的路上。这是一个需要终生践行的课题，我仍在路上，也愿意接受诸位和时间的检验。”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连那位提问的女士，也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他的回答。
    这番回答，既没有回避尖锐的问题，又巧妙地化解了“被收买”的指控，坦承了现实压力，重申了初心，还不失风度，堪称一次成功的危机公关。
    楚辛在掌声中微微鞠躬，走下台。
    他能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侧台边，林理明显松了口气，对他投来赞许的眼神。
    而台下，秦绍依旧坐在那里，掌声中，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地鼓着掌。
    他追随着楚辛走下台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愉悦。
    当猎人看到猎物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机敏和韧性时，可想而知，会带来多大的惊喜。
    启动仪式后的沙龙活动，楚辛作为核心人物，自然被众人围住。
    有真心请教问题的学者，有试图挖掘更多故事的媒体，也有纯粹来结交人脉的各色人物。
    楚辛打起精神应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和适度的交谈，但心头的疲惫感越来越重。
    他借故去洗手间，暂时逃离了人群。
    站在盥洗台前，他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那个眉眼精致，衣着得体的自己。
    就在这时，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秦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偌大的洗手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刚才的回答，不错。”秦绍慢慢走了进来，“比讲稿上的任何一句都要好。”
    楚辛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手，没有回头。
    “是秦总教导有方，让我”保持真实”。”
    话里带着刺。
    秦绍听出来了，他转过身，靠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看着楚辛的背影。“生气了？”
    “不敢。”楚辛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额前的发丝有些湿，看起来，竟有些**。“我只是觉得，秦总似乎很享受这种……看我如何应对难题的感觉。像在观看一场即兴表演。”
    秦绍没有否认，“你的表演很精彩，不是吗？临危不乱，有理有据，既化解了危机，又巩固了人设，甚至还能引发共情。楚辛，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适合这个舞台。”
    “适合？”楚辛并不认可他的说法，“适合被人放在聚光灯下审视，适合在每一句话里揣度分寸，适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钢丝？秦总，这不是适合，这是被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他很少用这样带着点情绪的语气对秦绍说话。
    或许是刚才应对质疑耗费了太多心力，或许是这密闭空间里暂时卸下了伪装，他的话，说得毫不客气。
    “生存技能……”秦绍慢慢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楚辛能闻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还有烟草味，突然的近距离让他有些不适应，耳根微微发红。
    楚辛别过头，避开灼热的视线。
    “那么，你觉得，是我在逼你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挡住不让他躲闪。
    楚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背却抵住了盥洗台边缘，无路可退。
    他索性迎上秦绍的目光，带着特有的“楚辛”的小性子，毫不客气回道，“难道不是吗？秦总为我规划了道路，设定了角色，提供了舞台和资源，也……拿走了我选择其他道路的自由。我按您的剧本表演，应对您或许预料到的刁难，这难道不是一种”逼”？”
    “自由？”秦绍轻笑一声，让楚辛心头一紧，“楚辛，你告诉我，签合同之前，你真的有”自由”吗？在云顶公馆被陈宇逼着喝酒的时候？在医院催缴单和舅舅的债务之间焦头烂额的时候？你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困在泥潭里的挣扎。而我，”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楚辛的脸颊，楚辛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将头偏到一边。
    那只手却又在毫厘之间停住，楚辛听到秦绍在自己的耳边轻轻地笑了。
    “我给了你一个爬出泥潭的梯子。代价是，你需要按照我的方式，站到我为你搭建的舞台上。这很公平。”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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