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像湿透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林间。沈渊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余横，从后山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山路陡得很，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沈渊走得不快，余横跟在后面，呼吸都压得极低。
    昨夜沈渊在殿里吐血，脸色还透着病态的苍白，余横本以为主子出来时该是另找地方治疗的。
    穿过山壁里的窄门，是一处连飞鸟都罕至的深谷，谷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亭，亭子里，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
    那人坐得笔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素净的玉冠里，没半点多余的纹饰，一身月白暗纹长袍穿得妥帖，袖口压得平平整整，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冷雾里散开，茶还温着。
    沈渊跨进亭子，在那人对面落座。
    “你倒是来得早。”
    苏玄宸随意抬了抬手：“你约的地方，我要是不早点来，怕你又要说我苏某人没把你当回事。”
    余横极有眼色地退到亭外十步远，背过身，像尊石像般守着。
    苏玄宸把茶盏往沈渊跟前推了推，语气随和：“没带闲人。你自己倒，茶还热着。”
    沈渊懒懒地倚在石柱上，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开口：“苏家最近，安分得有些过头了。”
    “世家的日子，能有多热闹？”苏玄宸笑了笑，嗓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从容，“倒是你，昨晚动静闹得太大了。连苏家几个闭死关的老家伙都在问，哪来的星力对撞，把雾山那边的天都撕亮了。”
    “所以我来找你。”沈渊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能再闲着了。”
    苏玄宸低头抿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问：“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去一趟星雾遗迹附近，别让谢家的人太顺。”沈渊说，“你手底下不是还养着几支老守卫吗？怎么，真打算让他们光看家不出力？”
    苏玄宸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边缘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劝你冷静一点。”他抬起眼，眸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你昨晚已经在陆时微手里吃了亏。这次要是再急着伸手，可就不是吐口血这么简单了。”
    “我不是来听你劝的。”沈渊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苏玄宸叹了口气，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你也该明白，星雾遗迹不是你一个人能撬开的。谢星澜和陆时微在里面拿了好处，你现在追过去，等于把吞溟族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跟两族硬碰硬。”
    沈渊沉默了片刻，手指慢慢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怕了。”
    苏玄宸闻言，低头笑了一声：“我要是怕，当年就不会帮你。”他顿了顿，话头沉了下来，“但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要我动，可以。给我时间，我把遗迹外围的守脉阵摸清楚，再决定从哪边下手。”
    “你那些老守卫，舍不得用？”沈渊侧过头看他，眼神锐利，“苏玄宸，你在我面前哭穷卖惨，不觉得假吗？”
    苏玄宸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说：
    “我是为你好。有些东西不能急着来，你不听劝，最后擦**收场的，还不是我？”
    沈渊死死盯着他，然后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针。
    “苏玄宸。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能坐在这儿的命，是谁给的？当年初代沈渊替你剥离星源轮回枷锁，你才不用跟着你那些族人一起死。你左腕上那条线，还在吗？”
    苏玄宸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你的噬源伪永生，你身上这件月白袍，你手底下那些老守卫，还有你苏家藏着的所有东西，哪一样不是吞溟给的？”沈渊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过去，“你现在跟我讲收场，讲难处。你还当自己真是那个干干净净的苏家老祖？”
    苏玄宸慢慢呼出一口气，隔着袖子按了一下手腕，那条暗色的线还在，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
    “我没忘。”
    “没忘就好。你替历代沈渊改史书，抹吞溟的痕迹，清理星源遗民，扶皇室，研究院里那几个棋子也都是你安排的。苏家能传到现在，靠的不是你老实。”
    “是，我这条命是初代沈渊给的。”苏玄宸终于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苦涩，“可你也要明白，我给吞溟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账不是这么算的。”
    “账当然不是这么算的。”沈渊说，“所以我让你动一动，证明你还有用。”
    苏玄宸闭了闭眼。
    “行。”他点头，“这两天我会派人去摸星雾遗迹外围的守脉阵，随时把消息给你。”
    沈渊起身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余横跟着他，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山雾里。
    苏玄宸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理了理袍角，朝另一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