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微是被胳膊上一阵一阵的抽疼给痛醒的。左肩到指尖整条手臂都在跳着疼，像有人拿根烧红的铁丝从伤口里来回穿，眼皮沉得跟糊了灰似的，半天才掀开一条缝。
    灰蒙蒙的天，碎石头，半截断墙，黄沙贴着地面跑——得，还是这片破地方。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跳：禁地塌了，裂缝吞了他，死气虚影扑上来，最后有人甩了三枚银钉救了自己，还有手腕上那道疤。
    他偏了偏头。几步外站着个人，黑衣黑裤背对着风口，风沙把衣摆掀得啪啪响，人站得跟根钉子似的纹丝不动，正好用自己的身子把从那个方向灌过来的风挡了大半，陆时微躺的这块儿明显安静多了。
    白凛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看他躺在地上的样子：“醒了？”
    陆时微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跟含了把沙子似的，挤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子被人剪开了，伤口上敷了一层深绿色的药粉，外面缠着黑色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血早就止住了。他试着抬了一下胳膊，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撂下去。
    白凛川蹲过来看了看绷带边缘：“别乱动。左胳膊贯穿伤，流了好多血，你体内那股本源基本耗干了，我临时给你处理了一下。”
    陆时微撑着地坐起来，靠着断墙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他：“你救的我。”
    “赶巧了。”白凛川站起来拍了拍手，退到两步外，“我正巧就碰上了，刚到就看见你趴在那边。”
    “刚到？”陆时微揉着太阳穴，皱眉看他，“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地方荒得连条野狗都碰不上，你专程跑这儿来散步？”
    白凛川没接话，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右手的袖口往上一推。腕骨上那道浅淡的旧疤露了出来，纹路特殊，形制古怪。
    陆时微盯着那道疤，脸色变了变。
    白凛川把袖子放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你昏迷前就看见这个了吧。这疤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被卷入过一些不该碰的事情，被那些人抓住过，留了个印子。后来逃出来了，跟那些事就没什么关系了。”
    陆时微皱了皱眉：“那你跑到这儿来是——”
    “我是被人坑了。”白凛川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我本来在查别的事，跟军部、暗涌都不搭边。收到一条消息说京郊废宅里有我要找的东西，我过去看了，地下室有座古传送阵，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传送到这儿了。”
    陆时微往后靠了靠断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也把自己的事儿说了一遍——他和谢星澜顺着星源航道走，遇上温叙白等人。后来温叙白发现一处上古禁地，血脉锁界只有他能进。他进去之后禁地空间裂缝把他直接从星海送到了这片破戈壁。落地之后星力全空，又被死气追着，差那么半口气就交代了。
    他说得随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说着说着还自己笑了一下：“咱俩都够倒霉的。一个被空间裂缝甩出来，一个被传送阵扔进来，全撞这片鬼地方了。”
    白凛川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
    风沙在两人之间呼呼地过，陆时微没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正低头用没受伤那只手拍裤腿上的灰，嘴里还在念叨燎原号上还剩多少补给、谢星澜要是找不见人得急成什么样。白凛川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从前那些事隔了这么久，这人倒真放下了。跟他说话不带刺，不提旧账，也不绕弯子，就跟在大街上碰见熟人似的，该说什么说什么。
    白凛川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看着陆时微这副样子，他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悄没声地松了半截。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吗？”白凛川问他。
    陆时微撑着断墙试了试，左臂还疼得发麻，但好歹能站稳了：“能走。你打算怎么办？”
    “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白凛川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风沙，“这片空间节点全乱了，死气散不掉，方向也辨不准。得找到残存的稳定空间锚点，锚点定了位才能重新打开通道出去。”
    陆时微点了下头：“我虽然星力空了，但感知底子还在，微弱的空间波动和死气异动能分辨出来，探路归我。”
    “我负责开路，应付那些死气。”白凛川说，“破阵纹我也会一些。”
    两个人从残墙后面走出来，白凛川往外侧偏了半步，走在风口那边，替他挡了大半迎面灌上来的风沙。陆时微跟在后头，右手扶着伤臂，一边走一边把感知铺开往外探。
    走了一截路，风沙呼呼地灌，陆时微在后头忽然开口：“你说你收到一条消息才去的废宅，谁给你的？”
    “不知道。”白凛川头也没回，“匿名传讯，查不到源头。但我当时手里刚好缺一条线索，就去了。”
    “结果是个坑。”
    “对，是个坑。”白凛川说，“对方算准了我会去。”
    陆时微沉默了一下：“那你跟我差不多，都是被人引进去的。我进那处禁地之前，温叙白说那是上古星源族留下的遗迹，但禁地里的星纹走向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当时没细想就闯了，现在回头琢磨，未必是自然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等你？”
    “不确定。”陆时微说，“但太巧了。禁地早不塌晚不塌，我刚踏进去就塌了，像是踩了机关。”
    白凛川想了想：“我这边也是，传送阵我还没碰到就自动触发，像是早就等着。”
    “那咱俩都让同一个人算计了呗。”陆时微在后头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倒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你这头废宅，我那头禁地，路子不同，手法像是一个人干的。”
    白凛川嗯了一声：“有可能。”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风沙越来越大，远处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陆时微忽然停了一下，抬手拽了一下白凛川的袖口。
    “往那边走。”他偏了偏下巴，指向东南方向，“有一丝空间波动，跟别处不一样，很稳，像是锚链沉在水底绷着的那种感觉。”
    白凛川顺着方向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你确定？那边看着比这边荒得多。”
    “确定。”
    白凛川转了方向：“走。”
    又走了一阵，地平线上隐约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轮廓。陆时微眯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拽了一下前面人的衣角：“看见没？那边有东西，不像断墙。”
    白凛川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像是建筑残骸。”
    “靠过去看看。”
    白凛川点了下头。陆时微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前面那截灰色轮廓散发出来的空间波动越来越清晰。
    “应该就是锚点附近了。”他低声说。
    白凛川“嗯”了一声，步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