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迟来岁岁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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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图悬浮于舱室半空,澄澈星辉缓缓流转,将方寸空间映照得温柔浩瀚。
上古航线层层铺展,北境星河的脉络、星源族群的轨迹、通往沧源母星的归途尽数明朗。
谢星澜静静伫立片刻,确认星图数据稳定、航线坐标完整无误,便转身轻步退出舱室。
他知晓陆时微解锁完整星图、承接上古血脉传承之后,心绪必然翻涌复杂。加之爆爆沉眠休养、前路未知漫漫,他需要独处片刻平复心神。
偌大的古琴舱室瞬间安静下来。
星辉浅浅洒落,落于古朴琴身,落于地面细碎浮动的星源光字,也落于陆时微清隽单薄的肩头。
就在静谧蔓延的刹那,舱室闭合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一道修长孤冷的身影逆光而立,周身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凛冽戾气,只剩经年不散的淡漠疏离。
白凛川缓步走入,黑色作战服干净利落,不染半点战后血污与硝烟,整个人如同从深空寒雾中走出的月影,清冷、寡言、自带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是大战落幕、残局肃清后,二人第一次独处相对。
过往数年,两人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坚冰。旁人只道是白凛川性情冷僻、天性寡淡,唯独陆时微心知肚明,那份刻意的疏离、无端的冷淡,从来都是独独针对他一人。
长久以来,陆时微始终不解。年少相伴的温情戛然而止,昔日亲近之人骤然形同陌路,数年冷眼相对、刻意避嫌,成了他心底一处无从释怀的郁结。
陆时微闻声回头,眸光平静无波,没有讶异,亦没有疏离,只是淡淡地落于对方身上:“有事?”
他语气清淡平和,早已褪去年少时的执拗介怀,历经星海浩劫、生死绝境之后,很多耿耿于怀的过往,早已慢慢淡了痕迹。
白凛川驻足在星光辉光边缘,抬眸望向他。
素来冷硬无波的眼底,第一次裂开细碎的褶皱。没有杀伐、没有淡漠、没有疏离,只剩沉淀了多年的疲惫、愧疚,与一份迟迟未曾说出口的歉意。
他沉默良久,像是终于跨过了心底横亘数年的壁垒,嗓音低沉微凉,褪去了所有寒意:“陆时微,我有话对你说。关于从前,关于我对你的所有冷漠。”
舱室静谧无声,流转的星辉似也悄然放缓,静静聆听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白凛川垂眸,视线掠过古朴的星游古琴,掠过满室散落的上古星纹微光,缓缓开口,剖开了两人之间多年隔阂的根源。
“年少时的婚约,从来不是你我之过。”
“那是父辈早年定下的口头约定,无关情意,只是两家交好、血脉互助的一纸牵绊。从一开始,就从未问过你我的心意。”
陆时微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这些过往他隐约知晓,却从未听过白凛川亲口剖析。
“我年少叛逆,素来抵触旁人规划好的人生。”
白凛川的声音轻而沉,带着几分迟来的释然,“我厌恶被婚约束缚,厌恶既定的羁绊,厌恶所有人都默认你我注定捆绑相伴。那时的我,偏执、幼稚、极端,无力反抗父辈的安排,便将所有抵触与不甘,尽数迁怒于你。”
“可真正压垮我的,是你父母意外离世的那一天。”
陆时微指尖微僵,心底尘封多年的年少伤痛,被轻轻触碰。
“你双亲骤然离世,成了孤儿。”白凛川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陆时微眼底,带着数年未曾显露的愧疚,“我父亲在你家变故之后,强行勒令我,此生必须护你周全、伴你安稳、替你父母照拂你一生。”
“他告诉我,婚约作废与否早已无关紧要,但守护你的责任,我必须扛一辈子。”
“那一刻,我心底的逆反达到顶点。”
白凛川声线微哑,道出了藏在心底数年、从未与人言说的挣扎,“我一边被世俗婚约捆绑,一边被终身守护的责任施压。我厌恶这份被强加的义务,厌恶这份沉甸甸、喘不过气的束缚。”
“我分不清,我对你的相处,是本心,还是被迫的责任。”
“所以我选择极端的方式——刻意冷漠、刻意疏离、刻意避嫌。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冷淡、足够绝情,就能挣脱所有捆绑,就能逃开这份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宿命。”
“我幼稚地以为,冷待你,就是对抗束缚。”
多年的冷漠疏离、无端冷淡、形同陌路,从来不是厌烦,不是不喜,而是少年人笨拙又偏执的反抗,是无力挣脱宿命的自我内耗。
陆时微静静地听着,胸腔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原来这么多年的隔阂、冷落、疏远,从来不是他的问题,不是两人性情不合,只是对方一场困于责任、困于宿命、困于年少偏执的自我挣扎。
他从前无数次自我怀疑,无数次耿耿于怀,无数次不解为何昔日亲友骤然陌路,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积压多年的郁结,悄然松动、散去。
白凛川往前半步,微微垂首,姿态是此生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诚恳。
“可我后来才懂,我最错的地方。”
“我反抗宿命、反抗捆绑,都没有错。可我最不该做的,是把所有戾气、所有不甘,尽数倾泻在最无辜的你身上。”
“你失去至亲,孤身飘零,本该被善待、被护佑,可我却成了那个最冷落你的人。”
他眼底寒意尽数消融,只剩坦荡的歉意与释然。
“陆时微,对不起。”
“为我年少的偏执,为我数年的冷漠,为我所有刻意的疏离,迟来岁岁,向你致歉。”
舱室之中,星辉温柔流淌,古琴余韵浅浅萦绕。
长久的沉默过后,陆时微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所有残留的芥怀、疏离、纠结,尽数烟消云散。
他抬眸望向眼前孤寂清冷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弧度。
年少无知,世事裹挟,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时过境迁,尘埃落定,早已不必耿耿于怀。
“我知道了。”
陆时微声音温和澄澈,彻底放下了过往,“都过去了。”
一句轻浅的既往不咎,彻底化开横亘两人之间数年的坚冰。
白凛川紧绷多年的肩背,骤然彻底松弛,眼底积压数年的沉郁尽数散去,透出几分久违的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