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垃圾星上的家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9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垃圾星的风沙在暗夜里翻涌,灰黄色尘雾吞没大半废山,唯有一处透着微光。一艘废弃星舰半埋地下,庞大舰身如沉睡千年的巨兽,外壳缠满藤蔓,淡蓝与银白的发光花簇缠绕其间,花瓣在风里轻颤,光点簌簌落下,像把整片星空揉碎,铺在了荒芜的地面上。
“到了。”
谢星澜收住脚步,侧身让开视线。
陆时微本以为会撞见另一艘破飞船,或是一处隐蔽阴冷的洞穴,抬眼的瞬间,却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骤然放轻。
爆爆从他怀里探出头,圆眼瞪得溜圆,小嘴不自觉张成O型,小尾巴僵在半空,半晌才含糊吐出:“漂酿……”
谢星澜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眼尾松弛一瞬,没接话,径直走到星舰侧门,指尖在控制板上快速按动。
合金门顺滑滑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尘霾。
陆时微迈步走入,第一直觉便攥住心口——这里不是临时避难所,是真正有人生活、用心打理的家。
走廊墙壁刷着暖黄漆,边角虽有剥落,却透着温柔的底色;地面铺着手工编织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隔绝了金属的冰冷;头顶灯罩由废弃炮弹壳打磨而成,边缘磨得光滑,透出柔和的光。
谢星澜走在前头,随手将工装外套搭在墙面铁钉上,动作随意自然:“左边是工坊,右边是武器库,直走是生活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居所,可陆时微清晰地瞥见,他经过每一扇门时,都会下意识顿步,目光扫过门缝,指尖微绷,是刻入骨髓的警惕,是千年孤寂练就的生存本能。
生活区远比走廊宽敞,中央长桌由星舰舱门改造而成,桌面刻着细密棋盘纹路,旁侧摆着几把形制各异的椅子,有的是废旧驾驶座改制,有的由废铁焊接,虽不规整,却个个稳固牢靠。靠墙立着一排置物架,罐头、工具、机械零件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架顶摆着一尊小木雕,刻着不知名异兽,纹路细腻,透着烟火气。
“这边是温室。”谢星澜推开另一扇门。
温热湿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驱散了垃圾星独有的铁锈味。
陆时微骤然愣住,脚步顿在门口。
温室不大,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多层架子上种满各色蔬菜,翠绿叶片在暖光下泛着光泽,角落里长着一棵歪扭小树,枝干虽细,却长势旺盛。天花板垂下改装的滴灌水管,水珠匀速滴落土壤,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安静的温室里格外清晰。
“你在这种菜?”陆时微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讶异。
“不然呢?”谢星澜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株番茄的黄叶,轻轻摘下丢进堆肥桶,动作娴熟流畅,显然重复过无数次,“垃圾星买不到新鲜蔬果,只能自己种。”
爆爆挣脱陆时微的怀抱,落地后便踮着脚尖在温室里乱窜,小鼻子凑到菜叶前嗅闻,又用爪子轻碰花瓣,尾巴兴奋地来回甩动。
“别乱吃。”陆时微出声阻拦。
话音未落,爆爆已经叼起一片叶子嚼了起来,不过两秒,好奇的神情瞬间垮下,皱着小脸呸呸往外吐,一脸嫌弃。
谢星澜喉间溢出一声轻响,肩头微微颤动,是不加掩饰的笑意:“那是薄荷,味道冲。”
爆爆委屈地哼唧一声,一溜烟跑回陆时微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撒娇。
“活该。”陆时微嘴上嗔怪,却还是弯腰将它抱回怀里,指尖轻抚它的头顶。
谢星澜领着他继续参观,工坊内摆满各式工具,焊接枪、切割器、各型号扳手挂满墙面,工作台上放着半成品机械臂,旁侧摊着设计图,线条精准,标注细密。
“你还会修造机械?”陆时微看着图纸,眸光微凝。
“闲着无事,打发时间。”谢星澜随手卷起图纸,叠整齐塞进口袋,语气依旧散漫。
武器库的门落着锁,谢星澜指尖顿在锁扣上,迟疑片刻才解开锁扣。
陆时微本以为会看到杂乱的军械,入目却只剩震撼——墙面挂着改装枪械,每一把都被精心保养,枪管擦得锃亮,毫无锈迹;置物架上弹药分类摆放,手写标签清晰规整,一目了然。
“这些都是你改装的?”陆时微问道。
“垃圾星零件有限,只能自己动手。”谢星澜拿起一把**,指尖翻飞,拆卸、检查、组装一气呵成,全程不过三秒,动作利落专业,“帝国制式武器太鸡肋,不改根本没法用。”
他说话时依旧是懒洋洋的语调,可陆时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眸光骤然一沉。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食指外侧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扣动扳机、反复摩挲枪械磨出的痕迹。
一个清晰的念头砸进脑海——这个人,一定杀过人,且双手沾染过不少鲜血。
谢星澜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插进口袋,掩去所有痕迹:“看完了?去看卧室。”
卧室共有两间,谢星澜推开第一扇门:“这间给你。”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小木桌,桌上台灯用旧书页糊成灯罩,光线柔和不刺眼。墙面开出舷窗,能望见外面的风沙与夜空,被精心改成了观景窗。
“对面是我的房间,中间隔了生活区,隔音尚可。”谢星澜说这话时,眼神微微飘移,避开了陆时微的目光,耳尖泛起极淡的红。
陆时微佯装未见,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金属铭牌:“那是什么?”
铭牌边缘刻着繁复花纹,中间是陌生的星游者文字,谢星澜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家规。”
“写的什么?”
“星游者古语,大意是,进门者,放下武器;出门者,记得归家。”
陆时微望着那些陌生符号,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放下武器,记得回来。
得是经历了多少流离失所、孤寂漂泊的苦难,才会把这般简单的心愿,刻成家规,悬在日日可见的地方。
爆爆突然从陆时微怀里挣开,扇着小翅膀在走廊里飞旋,鳞片转为兴奋的亮粉色,尾巴扫过置物架——
哗啦一声巨响!
整排架子轰然倒塌,罐头、工具、零件散落一地,一枚铁皮罐头弹起,精准砸在爆爆额头。
小家伙瞬间懵在原地,圆眼眨巴眨巴,小身子僵住,全然没了刚才的闹腾。
“又要收拾。”谢星澜无奈叹气,却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捡拾物品,罐头逐一码放整齐,工具归位,零件按大小分类,没有半分不耐。
走到爆爆身边时,抬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下次小心点。”
爆爆猛地扑过去,小爪子抱住他的手臂,脆生生喊:“谢烦烦!”
谢星澜被它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稳住身形后,轻轻摘下挂在手臂上的小家伙:“你这小胖子,是不是又重了?”
爆爆咯咯直笑,鳞片亮得晃眼。
陆时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谢星澜坐在满地杂物中,怀里抱着闹腾的爆爆,工装裤沾着尘土,头发愈发凌乱,可他脸上的笑意,是从未有过的真切,没有散漫敷衍,没有刻意伪装,纯粹又温暖。
“这是你的家?”陆时微忽然开口。
谢星澜抬头看他,眼底笑意未消,轻轻点头:“嗯。”
“既然这里是家,你为何还要外出冒险,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陆时微追问。
谢星澜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爆爆的鳞片,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孤寂:“一个人待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该怎么和别人说话。”
他将爆爆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走吧,还有最后一处。”
温室最内侧的角落,摆着一张木质小桌,桌上静静放着一架古琴。
陆时微的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
那是他的琴,是祖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是他从帝国出逃时,唯一带在身边的念想。逃生舱坠毁时,他亲眼看着琴身碎裂,以为再也找不回。
“我捡回来的。”谢星澜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碎片找了两天,一块一块拼凑黏合,琴弦换了合金丝,音色或许不如从前。”
陆时微缓步走到桌前,指尖颤抖着抚上琴身。
裂痕依旧清晰,却被细心修补,每一道缝隙都用透明胶填平,触感光滑平整,全新的银白色琴弦在暖光下泛着微光,透着用心。
他缓缓坐下,指尖轻搭琴弦,轻轻一拨。
清澈悠长的琴音在温室里回荡,抚平了所有喧嚣,连风沙声都被隔绝在外。
爆爆瞬间安静下来,鳞片从亮粉慢慢转为浅蓝,眯着眼睛,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陆时微没有弹奏完整的曲子,只是指尖轻拨,琴弦次第发声,琴音缓缓流淌,温柔又治愈。
爆爆从谢星澜怀里滑下,趴在陆时微脚边,将头枕在他的鞋面上,乖乖不动。
“它很喜欢。”谢星澜轻声道。
“它是在琴音里孵化的。”陆时微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指尖未停,“破壳而出的那一刻,我就在弹琴。”
谢星澜靠在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静静地看着他,暖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眼底的散漫褪去,只剩从未有过的认真。
“祖母教我的,都是古老的曲子。”陆时微补充道。
“是星游者的乐曲?”谢星澜问道。
陆时微抬头看他,轻轻摇头:“乐谱没有标注,我不清楚。”
谢星澜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谢星澜也席地而坐,背靠着墙面,半眯着眼,神情放松,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孤寂。
“明天还要赶路,你该回去休息了。”陆时微停下动作,轻声提醒。
“不急。”谢星澜声音慵懒,“听完这段。”
陆时微指尖顿了顿,随即再次拨动琴弦,琴音温柔绵长。
温室里暖意融融,外界风沙呼啸,却丝毫传不进来,爆爆趴在脚边熟睡,呼吸均匀,尾巴尖的星形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陆时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触感。
谢星澜缓缓睁开眼,轻声道:“好听。”
他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往门口走去,脚步顿住,背对着陆时微开口:“这架琴,就留在这吧。”
“让它,也有个家。”
陆时微望着他的背影,工装裤沾满灰尘,后背的油渍依旧清晰,走路时左肩微微下沉,带着旧伤的痕迹,可此刻,他只觉得这个人,不再那般陌生遥远。
没过多久,熟睡的爆爆醒了过来,再次在温室里四处探险,小鼻子贴着地面嗅闻,忽然在墙角停下,爪子扒拉几下,刨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碎片表面光滑,边缘带着烧焦痕迹,上面刻着星形符号,与谢星澜耳钉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爆爆叼着碎片跑回陆时微身边,将其放在他掌心。
陆时微翻转碎片,背面刻着星游者文字,他虽看不懂,却心头一震,呼吸一窒。
这是蛋壳,是爆爆的蛋壳。
可爆爆破壳而出时,蛋壳早已彻底碎裂,化作飞灰,这片碎片,究竟从何而来?
他抬眼想喊谢星澜,走廊却空无一人,唯有风沙拍打舰身的声响,和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
每一声,都敲在心底,搅起无尽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