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雨后的旧城区格外安静，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顾尘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医馆里回荡，显得格外清脆。林若冰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踉跄，媚骨反噬虽然被压制了，但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叶红鱼走在最后面，进来后关上了门，插上门闩。
    “去后院。”顾尘的语气平淡，“你的媚骨只是暂时压制，还需要进一步疏导。”
    林若冰没有说话，跟着他穿过诊室，走进后院。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静立着，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顾尘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林若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
    她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是顾尘自己画的，线条简洁，标注清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顾尘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脱掉上衣，趴在床上。”顾尘从柜子里拿出针包，放在床头柜上。
    林若冰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知道治疗需要露出后背，但真正要做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不是害羞，而是紧张。她不是他的小姨，她是天机阁的棋子，是骗了他二十年的人。她凭什么让他救她？凭什么让他消耗自己的灵力和精力？
    “顾尘。”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尘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是病人。”
    “只是病人？”
    “只是病人。”
    林若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很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林若冰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扣子。
    她的外套脱了，衬衫脱了，露出一件黑色的内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腰线纤细，脊椎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优美。但她的后背布满了红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密、更深、更红，像一张被烧红的铁丝织成的网，从脊椎向四周扩散。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呼吸，像是在生长。
    林若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的身体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耸起，呼吸不太均匀。顾尘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不习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不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放松。”顾尘的声音很轻，“你的肌肉太紧了，针扎不进去。”
    林若冰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但肩膀还是耸着。顾尘没有催她。他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缓缓地**。他的手指很热——不是普通人的体温，而是灵力运转时产生的热度。但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九成以上，残存的灵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那股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肌肉，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在龟裂的河床上流淌。
    林若冰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了。肩膀从耸起变得平缓，脊椎从僵硬变得柔软，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她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温热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像一只疲惫的手在**她的脊背，把那些盘踞在体内的媚骨之力一点一点地安抚。
    顾尘收回手，从针包里取出七根银针。“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林若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一针，扎入大椎穴。银针刺入的瞬间，林若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针尖渗入体内，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又冷又热。冷的是被逼退的媚骨之力，热的是重新流动起来的气血。
    第二针，扎入身柱穴。顾尘的手指捻动针柄，银针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往下深入一分。灵力顺着针尖渗入，像一条温热的溪流，在冰封的河道里流淌。媚骨之力遇到灵力，像冰块遇到热水，开始融化、蒸发、外泄。但顾尘的灵力太弱了，媚骨之力太强了，像一杯热水倒进一桶冰水里，热水的温度很快就被冰水吞没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床单上。他的手指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的眼神依然专注。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媚骨之力会反扑得更猛烈，林若冰会死。他不能停。
    第三针，扎入至阳穴。林若冰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温热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又从四肢汇聚到胸口。她的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呼吸在变得平稳，体温在下降。但她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带着生命力的温热。她的手指、脚趾、四肢、躯干，每一个部位都在变得温暖。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能感觉到气息在经脉里运行，能感觉到身体在苏醒。
    第四针，扎入筋缩穴。林若冰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柔软。声音刚出口，她就咬住了嘴唇，脸埋在枕头里，耳朵根红了一片。顾尘的手顿了一下，但他的手指依然稳定。
    第五针，扎入中枢穴。林若冰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那种燥热，而是一种温温的、很舒服的热，像是冬天里泡在温泉里，热气从皮肤渗进去，把体内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放松。
    第六针，扎入命门穴。顾尘的灵力几乎耗尽了。他的手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停。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逼出来，顺着针尖注入林若冰的体内。那一丝灵力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但它穿透了媚骨之力的重重包围，抵达了林若冰的丹田。
    第七针，扎入腰阳关穴。最后一针。银针刺入的瞬间，林若冰体内的媚骨之力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银针的方向往外涌。红色的雾气从针尖冒出来，比上次更浓、更密，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颗粒，落在白色的毛巾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顾尘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下。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自己。他的灵力已经完全耗尽了，丹田里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都没有了。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衬衫。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在模糊。
    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若冰。
    林若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她体内的媚骨之力被压制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像被驯服的野兽，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嘴唇恢复了血色，后背的红色纹路从深红变成了浅红，从浅红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粉。
    她活过来了。
    林若冰慢慢抬起头，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见顾尘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指。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她的。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倒的树。
    “顾尘。”她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没事。”顾尘的声音有些沙哑，“灵力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林若冰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她坐起来，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你坐下。”
    顾尘没有拒绝。他在床边坐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急促，心跳很快，身体在微微发抖。林若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帮他擦额头上的汗。毛巾很凉，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小姨。”顾尘没有睁眼，“你的媚骨，已经压制住了大半。再做两次治疗，就能彻底根治。”
    林若冰的手顿了一下。“两次？”
    “嗯。两次。”
    “还需要……阴阳交融吗？”
    顾尘睁开眼睛，看着她。“不需要。回阳针就够了。”
    林若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之前说需要阴阳交融？”
    “因为那是古书上的方法。古书上的方法，不一定是对的。”顾尘的语气平淡，“回阳针是我前世自己研究出来的。比阴阳交融更安全，更有效。但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林若冰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早说了，你不会信。”顾尘看着她，“你以为只有阴阳交融能救你，所以你会配合治疗。如果你知道回阳针也能救你，你会犹豫，会怀疑，会找别的办法。你没有时间了。”
    林若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很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林若冰的声音很轻，“我是你的小姨。真的小姨。”
    顾尘看着她。“你不是天机阁的棋子吗？”
    “是。但也是你的小姨。”林若冰的眼泪流了下来，“林晚清不是我的姐姐。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所以我留在顾家，一留就是二十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天机阁不让。”林若冰的声音很低，“他们需要你留在顾家，需要你被顾家养大，需要你被蚀骨散控制。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跑，会反抗，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林若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顾家的私**。你不是顾鸿远**的产物。你是被天机阁从修仙界带回来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二十年前，天机阁从一个修仙界遗迹里发现了你。你当时还是一个婴儿，被人放在一个冰棺里。你的身上有灵力波动，是天机阁从未见过的那种。他们把你带回来，交给了顾家，让顾家抚养你。顾家不是你的家，他们只是你的”保管者”。”
    顾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我的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天机阁没有说。”
    “林晚清呢？”
    “林晚清是天机阁派来照顾你的人。但她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爱你，所以她背叛了天机阁，想带你离开。被发现了，她被迫离开了你。她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
    顾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若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时的闪烁，没有编故事时的紧张，只有一种坦然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林若冰摇了摇头，“我找了她二十年，没有找到。”
    顾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旧城区的屋顶上，给那些破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小姨。”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若冰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不用谢。我是你小姨。”
    顾尘转过身，看着她。“从今天起，你留在医馆。”
    “天机阁不会放过我的。”
    “我也不会放过他们。”顾尘的语气平淡，“你是我的小姨。谁敢动你，我就动谁。”
    林若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好。”
    ——第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