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爷子走后，医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赵灵儿变了。她不再只是笑嘻嘻地登记、接待、问问题，而是多了一种东西——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表面的、装出来的认真，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决心的认真。她每天来得更早了，走得更晚了，问的问题更深了，记的笔记更厚了。她坐在登记桌后面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目光专注，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但她心里有事。顾尘看出来了。叶红鱼也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医馆关门之后，赵灵儿没有回房间。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天机阁内部文件的照片——她让家里一个关系不错的堂弟偷**的。文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部分是废话，但有一行字让她睡不着觉：“顾尘，疑似修仙界遗孤，体内有不明灵力波动。阁主令：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若不从，不惜一切代价毁灭。”
    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压力就增加一分。她知道天机阁的力量——京城赵家虽然权势滔天，但在天机阁面前，也得低头。天机阁存在了数千年，倒过皇帝，灭过家族，杀过无数人。如果天机阁要对顾尘动手，顾尘几乎没有胜算。
    “还没睡？”叶红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灵儿抬起头，看见叶红鱼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睡不着。”赵灵儿把手机屏幕按灭，“叶姐姐，你说天机阁会放过顾医生吗？”
    叶红鱼的手顿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天机阁从不放过任何人。拉拢不成，就毁灭。这是他们的规矩。”
    赵灵儿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不知道。”叶红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但顾尘会有办法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不怕。”
    赵灵儿看着叶红鱼，沉默了很久。“叶姐姐，你真的很相信他。”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赵灵儿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还在，那行字还在。“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若不从，不惜一切代价毁灭。”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顾尘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赵灵儿推开门。顾尘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调息。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蚀骨散的毒被压制得很好，灵力的恢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积累。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灵儿。
    “什么事？”
    “顾医生，我有话跟你说。”
    “说。”
    赵灵儿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个。”
    顾尘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分。他把手机还给赵灵儿。
    “天机阁的内部文件？”
    “嗯。我让我堂弟拍的。”赵灵儿的声音很轻，“顾医生，天机阁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京城。找解药。”
    “什么时候？”
    “快了。等医馆稳定了就走。”
    赵灵儿沉默了一下。“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是京城赵家的人。如果你跟我去京城，你家里人会发现的。到时候你不但帮不了我，还会成为我的负担。”
    赵灵儿的手指握成了拳头。“那我不去京城。我给你提供情报。”
    顾尘看着她。“什么情报？”
    “天机阁的内部情报。他们的组织结构、人员名单、行动规律——我能拿到的，都给你。”
    “条件呢？”
    “没有条件。”赵灵儿的声音很坚定，“你教我医术。我帮你查天机阁。公平交易。”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赵灵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天机阁如果发现你在查他们，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你们赵家。”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做。”赵灵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你是我的老师。老师有难，学生不能坐视不管。”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打给我。”
    赵灵儿接过处方笺，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好。”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医生。”
    “嗯。”
    “你教我的太玄九针，我会好好学的。”
    “好。”
    赵灵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顾尘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鬼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
    “顾尘？”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灵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京城赵家的那个？你不是已经知道她的底细了吗？”
    “查她最近和家里的联系。尤其是和她堂弟的联系。”
    “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保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好。三天。”
    “两天。”
    “两天不够。”
    “那就加班。”
    鬼手笑了。“好。两天。”
    挂了电话，顾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凉凉的。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赵灵儿照常出现在医馆门口。她手里拎着早餐——三份豆浆油条，一份给顾尘，一份给叶红鱼，一份给自己。风铃响了一声，她推门进来，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顾医生早！叶姐姐早！”
    叶红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过豆浆油条，放在桌上。顾尘从后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洗完脸。他看了赵灵儿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坐到诊桌后面，开始整理昨天的病历。
    一切如常。好像昨晚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顾尘注意到，赵灵儿今天换了一个新手机。不是之前那个粉色的，而是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手机。她把它放在登记桌的抽屉里，用的时候才拿出来，用完就锁上。她的保密意识比之前强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鬼手的消息来了。不是刘哥送来的，是鬼手亲自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赵灵儿最近和她的堂弟赵小天的联系很频繁。每天至少三条消息，都是关于天机阁的。她让赵小天帮忙拍天机阁的内部文件。赵小天照做了。目前没有被发现。”
    顾尘看完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赵灵儿坐在登记桌后面，正在看一本《针灸大成》。她抬起头，看见顾尘在看她，笑了。“顾医生，有事吗？”
    “没事。”
    顾尘转身走进诊室，关上了门。
    晚上，医馆关门之后，顾尘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闭着眼睛调息。赵灵儿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针灸大成》，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她在看顾尘。
    “顾医生。”
    “嗯。”
    “你白天看我的眼神，不对。”
    顾尘睁开眼睛，看着她。“哪里不对？”
    “你在担心我。”赵灵儿的声音很轻，“你担心我会出事。”
    顾尘沉默了一下。“你是我学生。学生出事，老师担心，正常。”
    赵灵儿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顾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灵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顾医生，合作愉快。”
    顾尘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刚洗完热水澡的暖，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带着生命力的温暖。
    “合作愉快。”
    赵灵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叶红鱼站在药房门口，看着两个人握手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
    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第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