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苏清婉一夜没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增发方案、战略投资者名单、资金使用计划、风险评估报告。每一份文件她都看了不下五遍，每一个数字她都反复核算，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她知道，今天的董事会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增发方案通不过，苏氏集团的资金链就会断裂，到时候别说对付顾天赐，连公司都保不住。
    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的江面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太阳正在升起。苏清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深秋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换了出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顾尘昨晚发来的消息：“明天董事会，我会在楼下等你。”她看了那条消息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紧张就减少一分。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在。他在，她就觉得安心。
    苏清婉换上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画了淡妆。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冷静、从容、不动声色的女人，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书房。
    林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苏总，车准备好了。”
    “走吧。”
    两个人走出别墅，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苏清婉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高架桥。江海市的晨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林薇。”苏清婉没有睁眼。
    “在。”
    “赵明远和孙建国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但他们昨晚都回了电话，说今天会准时出席。”
    苏清婉沉默了一下。“顾尘呢？”
    “顾医生说他会在董事会开始之前到。”
    苏清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尽力了。
    苏氏集团的会议室在顶楼，一张长条形的桌子能坐二十个人。今天来了十五个——苏清婉、赵明远、孙建国、其他十一位董事，还有两个记录员。顾天赐没有来，但他派了一个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目光锐利。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苏清婉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增发方案的副本。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赵明远和孙建国的脸上停了一下。赵明远的脸色有些白，眼窝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孙建国的脸色平静，目光坦然，微微点了点头。
    苏清婉收回目光，翻开文件。“各位董事，今天的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审议增发方案。方案的具体内容已经发到各位手中，我就不再重复了。现在，请大家投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空气变得凝重，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记录员站起来，开始点名。
    “赵明远。”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赞成。”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顾天赐的那个代表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赵明远是顾天赐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应该投反对票，但他投了赞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倒戈了。
    “孙建国。”
    孙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很坦然。“赞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顾天赐的那个代表脸色彻底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赵明远和孙建国的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后面的投票没有悬念了。十一位董事，九位赞成，两位反对。增发方案通过了。
    苏清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她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方案通过。接下来，我们需要确定战略投资者的名单。”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念了一串名字。最后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京城赵家。”
    顾天赐的代表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会议室都在回荡，“赵家怎么会投资苏氏？他们和顾家……”
    “他们和顾家没有关系。”苏清婉打断了他，“赵家是独立的商业家族。他们看好苏氏的未来，愿意投资。这是他们的投资意向书，请过目。”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然后他把文件摔在桌上，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其他董事面面相觑，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松了一口气。赵明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孙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苏清婉站起来。“各位，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支持。”
    她拿起文件，走出会议室。林薇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清脆而有力。
    顾尘站在大厦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色T恤，黑色长裤，白色运动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叶红鱼站在他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短刀不到一寸。
    苏清婉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顾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通过了。”
    “我知道。”顾尘的嘴角微微勾起，“我在楼下听见了掌声。”
    “没有掌声。只有心跳。”
    “那你的心跳很快。”
    苏清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顾尘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敲鼓。
    “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它在说谢谢你。”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不用谢。我是你的医生。”
    “医生也可以听心跳。”
    顾尘没有说话。他的手被她握着，贴在她的胸口，没有抽回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叶红鱼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因为这个变化而柔和了许多。
    “苏清婉。”顾尘叫了一声。
    “嗯。”
    “你的心跳还是很快。”
    “因为你在。”
    顾尘沉默了一下，然后抽回手。“你的病已经好了。心跳快，不是寒毒，是紧张。休息一下就好了。”
    苏清婉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顾尘没有说话。
    苏清婉转身走向迈巴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尘。”
    “嗯。”
    “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
    苏清婉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迈巴赫驶入车流中，很快消失在路口。
    顾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叶红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请你吃饭。”
    “嗯。”
    “你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请我。”
    叶红鱼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顾尘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助手。”叶红鱼的语气很平淡，“你的刀。”
    顾尘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你不是刀。你是人。”
    叶红鱼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救人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刀还是人，但顾尘说她是人。也许，他是对的。
    “走吧。”顾尘转身走向街道，“回医馆。还有病人在等。”
    叶红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两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晚上七点，顾尘准时出现在苏清婉订的餐厅。
    餐厅在江边的一栋高楼的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夜景很美。江水在脚下流淌，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餐厅里人不多，灯光昏暗，音乐慵懒，空气里弥漫着红酒和玫瑰花的味道。
    苏清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她的脸色很好，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红润的白。她的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接近唇色的豆沙色，看起来像是没有化妆，但又比没有化妆精致得多。
    她看见顾尘，嘴角微微勾起。“来了？”
    “来了。”顾尘在她对面坐下，“你今天很漂亮。”
    苏清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白天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普通的女孩子。
    “你第一次夸我。”
    “是吗？”
    “是。”苏清婉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以前你只会说”你的病好了””你的脉象平稳了””你的脸色不错了”。”
    顾尘沉默了一下。“那些也是夸你。”
    “那些是医生的夸。不是男人的夸。”
    顾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清婉放下酒杯，看着他。“顾尘，今天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赵明远不会投赞成票，孙建国也不会。增发方案通不过，苏氏就完了。”
    “赵明远投赞成票，是因为他怕死。孙建国投赞成票，是因为他爱女儿。不是我让他们投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但如果没有你，他们不会选。”
    顾尘沉默了一下。“也许吧。”
    苏清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不是那种刚洗完热水澡的暖，而是一种从内向外散发的、带着生命力的温暖。
    “顾尘。”
    “嗯。”
    “你的手还是有点凉。”
    “你的手很暖。”
    “是你帮我变暖的。”
    “是你的身体自己变暖的。”顾尘说，“我只是帮了你一下。”
    “但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体不会自己变暖。”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也许吧。但你永远不会知道。”
    苏清婉的嘴角微微勾起。“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你说过了。”
    “但我还是要说。”
    顾尘没有说话。他的手被她握着，没有抽回来。窗外的江景在夜色中闪烁，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交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婉松开了他的手。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顾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热的，味道很好。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苏清婉看着他吃，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顾尘。”
    “嗯。”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顾尘放下筷子，看着她。“会。因为你是我的病人。”
    “病人也会好。好了之后呢？”
    “好了之后，你是我的朋友。”
    苏清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朋友也可以。”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杯子里轻轻摇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窗外的江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幅流动的画。
    两个人坐在窗边，吃着已经凉了的菜，喝着已经温了的酒。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
    ——第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