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使出现在逍遥医馆门口的那天，是个晴天。
    上午十点，顾尘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把脉。女人的病不重，是换季引起的过敏性鼻炎，顾尘开了三副药，嘱咐她忌口，然后送她出门。门打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顾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穿着奇怪，而是因为他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才能形成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顾医生？”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是。”
    “我约了今天看病。”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顾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周衍。和鬼手给他的名片一样，名字不同，但号码相同。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病？”
    “头疼。”男人走进来，在诊桌对面坐下，“偏头痛，很多年了。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没什么效果。”
    顾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扫到他的手上，从手上扫到他的脚上，然后收回来。这个男人没有偏头痛。他的面色正常，脉象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偏头痛的症状。他在说谎。
    “手伸出来。”顾尘的语气平淡。
    男人伸出手，放在脉枕上。顾尘的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他的脉象比他表现出来的年龄要年轻得多，像是一个长期练武的人。他的虎口有老茧，是长期握刀或者握剑磨出来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一个商人或者白领的手，更像一个杀手或者武者的手。
    “你的偏头痛，有多长时间了？”顾尘问。
    “十几年了。”
    “什么情况下发作？”
    “说不准。有时候工作累了会发作，有时候天气变化会发作，有时候无缘无故也会发作。”
    顾尘点了点头，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味药都抓得很仔细，像是在挑选什么珍贵的东西。黄芪、当归、川芎、丹参——他抓了四味药，包好，放在桌上。
    “这是七天的药。一天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饭后半小时喝。”
    男人拿起药包，看了看，又放下。
    “顾医生，你不用给我把脉吗？”
    “把过了。”
    “那把脉的结果呢？”
    “肝阳上亢。你的工作压力太大，肝火旺盛，上冲头目，导致头痛。”顾尘的语气平淡，但他的眼神是冷的。他在试探这个人的反应。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顾医生，你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他把药包放回桌上，“但我不需要这些药。我的头不疼。”
    顾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知道。”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你知道？”
    “你的面色正常，脉象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偏头痛的症状。你在说谎。”顾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什么？”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墨镜。
    那双眼睛很特别。瞳色很浅，像是一汪被稀释过的琥珀，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光芒。
    “我叫云使。”他说，“天机阁外门执事。”
    顾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猜到了。从名片上的号码、从男人的气质、从他说谎的方式——他早就猜到了。
    “天机阁的人，来找我干什么？”
    “来看看你。”云使把墨镜放在桌上，“你中了蚀骨散，没死。治好了黑虎的瘫痪，治好了苏清婉的九阴玄冰体，打赢了铁狼。这些事情，天机阁很感兴趣。”
    “感兴趣什么？”
    “感兴趣你是什么人。”云使的目光在顾尘脸上扫了一圈，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的瞳孔里，“你的医术，不是中医。中医没有你这种手法。你的身法，不是古武。古武没有你这种步法。你的掌法，更不是凡间的功夫。”
    他顿了顿。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我是医生。”
    “医生？”云使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的、像猫在看老鼠的表情，“一个二十一岁的医生，没有行医资格证，没有学历背景，在旧城区开了一家没有营业执照的医馆——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由你。”顾尘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我还有病人。”
    云使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好奇——一种“你让我越来越感兴趣”的好奇。
    “顾尘。”他叫了一声。
    “嗯。”
    “天机阁对你很感兴趣。上面的意思是——拉拢你。如果你愿意加入天机阁，蚀骨散的解药，我们可以给你。你的医术、你的身法、你的掌法，我们都可以帮你发扬光大。你可以在天机阁里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地位、权力、财富、名声。”
    他顿了顿。
    “只要你点头。”
    顾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点头呢？”
    云使的眼神冷了一分。“那你就是天机阁的敌人。”
    “敌人会怎么样？”
    “敌人会消失。”云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机阁存在了数千年，消失过很多敌人。不差你一个。”
    医馆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叶红鱼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短刀不到一寸。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猎豹。
    顾尘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云使，”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你的条件，我听到了。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云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三天。”他站起来，把墨镜戴上，“三天之后，我来听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的身世，天机阁知道。你母亲是谁，天机阁也知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加入天机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
    医馆里安静了下来。叶红鱼站起来，走到顾尘身边。
    “你相信他吗？”她问。
    “不信。”顾尘的语气平淡，“但他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天机阁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的母亲是谁。”他顿了一下，“也知道我的医术来源。”
    叶红鱼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等。”顾尘坐回诊桌后面，“三天之后，他来听答复。这三天里，我要查清楚他的底细。”
    “怎么查？”
    “鬼手。”顾尘拿起手机，拨了鬼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鬼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顾尘？”
    “云使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跟你说了什么？”
    “拉拢我。加入天机阁，给我蚀骨散的解药。不加入，就是天机阁的敌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聪明。”鬼手的语气里有一丝赞许，“如果你当场拒绝，他可能会动手。天机阁的人，不喜欢被拒绝。”
    “我要他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三天？”
    “三天。”
    “好。”鬼手挂了电话。
    顾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云使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浅色的瞳孔、冷静的眼神、玩味的笑容。这个人不简单。他的修为至少是古武内家功夫的巅峰，相当于修真界的炼气期三层左右。比铁狼强，比叶红鱼强，甚至比黑虎强。如果刚才他动手，顾尘没有把握能赢。
    但他没有动手。他在等。等三天之后的答复。
    “叶红鱼。”顾尘睁开眼睛。
    “嗯。”
    “这几天，不要出门。留在医馆里。”
    “你怕他会来硬的？”
    “不是怕。是准备。”顾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如果他来硬的，我们要有准备。”
    叶红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慢慢地磨。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顾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旧城区的屋顶上，给那些破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苏清婉发来的消息：“听说云使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拉拢我。”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聪明。”苏清婉的消息和鬼手说的一模一样，“如果你当场拒绝，他可能会动手。”
    “我知道。”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天机阁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好。”苏清婉的消息停了一下，然后又来了一条，“顾尘。”
    “嗯。”
    “小心。”
    “会的。”
    顾尘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叶红鱼。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的短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照出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叶红鱼。”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我加入了天机阁，你会怎么想？”
    叶红鱼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会加入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她的语气很坚定，“你是顾尘。你是医生。你不会为了解药出卖自己。”
    顾尘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
    他转身走进后院，关上了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床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三天。他有三天的時間。
    三天之内，他要查清楚云使的底细，查清楚天机阁的背景，查清楚自己的身世。三天之后，他要给云使一个答复——不是“加入”，也不是“拒绝”，而是一个让云使无法拒绝的条件。
    以医术换解药。以信息换信息。以合作换生存。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