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  第六章:完结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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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宁五年,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承安元年春,萧凛「病逝」,摄政王虞烬欢「悲痛欲绝」,辍朝三日。朝臣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二人斗了半辈子,没想到摄政王对萧相倒是情深义重。
    三日后,江南某座小镇。
    萧凛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着满园的牡丹,昏昏欲睡。她如今是个「死人」,自然不能再穿男装,一袭青布衣裙,倒也别有风韵。
    「懒虫,起来吃药。」
    虞烬欢端着药碗走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比宫里的贵妃还要明艳三分。
    「我没病。」萧凛皱眉,「那毒早就解了……」
    「那也得喝。」虞烬欢不由分说地将碗塞进她手里,「你当那”醉牡丹”是闹着玩的?余毒未清,你想再死一次?」
    萧凛无奈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意从舌尖蔓延,她还没来得及皱眉,虞烬欢便塞了一颗糖进她嘴里。麦芽的甜香在口腔中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
    「甜吗?」虞烬欢问。
    「甜。」
    「那再亲一口,就更甜了。」
    萧凛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两人在牡丹花丛中接吻,花瓣落在她们的发间、衣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雪。
    「烬欢,」萧凛在间隙中问,「后悔吗?」
    「后悔什么?」
    「放弃权势,跟我做一对寻常夫妻。」
    虞烬欢撑起身子,认真地看着她:「萧凛,你可知我这一生,最想要什么?」
    「什么?」
    「自由。」虞烬欢轻声说,「在戏班子里时,我想要逃离;在宫里时,我想要权力。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
    她握住萧凛的手,十指相扣:「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想不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现在,」她笑着说,「我可以不做贵妃,不做摄政王,只做你的烬欢。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自由吗?」
    萧凛看着她,眼眶微热。
    十年了,她从一个为妹妹报仇的孤女,变成权倾朝野的相爷,最后又变回一个寻常女子。这一路血雨腥风,好在最后,身边还有这个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低声说。
    「又说这个。」虞烬欢嗔她。
    「不,」萧凛摇头,「我想说的是——」
    她吻上虞烬欢的眉心:「牡丹花下活,做人更风流。」
    春风拂过,满园的牡丹摇曳生姿。两个女子相拥在花丛中,像是两朵并蒂的牡丹,在乱世中相依相偎,终于等到了属于她们的春天。
    承安十二年,春。
    太史令陈砚坐在案前,对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发愁。这是他第三次修订《承安书》,前两次都被那位退居深宫的太后——不,如今该称太皇太后了——打了回来。
    「萧凛之事,不可简。」
    太皇太后的原话。她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眼睛花了,脾气却愈发执拗。陈砚不敢违逆,只得一遍遍重写,可越是写,越觉得那段往事像一团迷雾。
    萧凛,承安元年病逝,追封忠武侯。
    史书上只有这样一句。可陈砚查遍档案,发现这位「忠武侯」的生平处处是谜——她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却能在先帝年间执掌朝政十年;她与当时的贵妃虞氏势同水火,死后对方却「悲痛欲绝」;她的尸身并未入葬萧氏祖坟,而是「依遗愿火化,撒入江南」。
    更奇怪的是,承安元年之后,江南谢氏的族谱上多了一位「旁支女」,名唤萧怀瑾,携妻烬欢隐居牡丹镇,终生未仕。
    「萧怀瑾……萧凛……」
    陈砚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灵光一闪。他翻出先帝年间的旧档,找到一张画像——那是萧凛入仕时的画像,少年眉目,清俊如竹。
    而在画像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是当年太史令的批注:
    「疑为女身,不敢妄言。」
    陈砚的手颤抖起来。
    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后说过的话:「青史不可欺,亦不可尽言。有些真相,要留给后人猜。」
    牡丹镇,茶楼。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寂静。
    「话说那萧相爷与虞贵妃,本是死对头,却不知怎的,竟生出一段孽缘——」
    台下有人起哄:「什么孽缘,分明是风流佳话!」
    说书人笑道:「这位客官说得是。那萧相爷,实则是女儿身,女扮男装入朝堂,与那蛇蝎美人贵妃,在牡丹花下私定终身——」
    「后来呢?」
    「后来?」说书人捋须,「后来萧相假死脱身,与贵妃隐居江南,做了一对寻常夫妻。那贵妃也是奇人,竟舍得下荣华富贵,陪她在牡丹镇种花酿酒,一过就是二十年。」
    台下唏嘘不已。
    角落里,两位老妇人相视一笑。她们都已白发苍苍,可一个眉眼冷峻,一个眼尾含情,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说书人胡诌,」冷峻的那个低声道,「我何时种过花?」
    「你确实没种过,」含情的那个抿唇笑,「你只负责喝酒,种花的是我。」
    「那酒也是我酿的。」
    「是是是,怀瑾最厉害了。」
    被称作「怀瑾」的老妇人——正是当年的萧凛,如今的萧怀瑾——无奈地摇头。她看向窗外,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那是烬欢这些年的心血。
    「烬欢,」她忽然说,「我们的故事,会被后人记住吗?」
    烬欢——当年的虞烬欢,如今的谢烬欢——握住她的手。
    「会。」她说,「但不是作为萧相和贵妃。」
    「那是什么?」
    「是作为两个女人,」烬欢轻声说,「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拼尽全力活下来的故事。」
    萧怀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说书人,」她说,「明日该给他打赏。」
    承安三十年,太皇太后崩逝。
    临终前,她留下一道懿旨,不与先帝合葬,而是将骨灰送往江南牡丹镇,与「故友」同眠。
    朝野哗然。
    有人说,太皇太后与那位神秘的萧相爷有私情;有人说,太皇太后其实是当年的虞贵妃,萧相死后她伤心过度,才以太皇太后之名隐居;更有人说,萧相和虞贵妃根本就没死,太皇太后就是她们中的一个……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陈砚——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史——在《承安书》的最后一卷,写下这样一段话:
    「萧凛者,巾帼也。以女子身,执宰十年,天下晏然。后与虞氏隐于江南,不知所终。太皇太后晚年,常独对牡丹,喃喃自语,似唤『怀瑾』。或曰:太皇太后即虞氏,以秘术易容,代掌朝政二十载,终归故人身侧。此说无据,录以存疑。」
    他搁笔,望向窗外。
    承安三十年的牡丹开得正好,像极了史书上那个传奇的年代。而那个关于权臣与贵妃的故事,早已随着说书人的口舌,传遍大江南北。
    有人骂她们离经叛道,有人赞她们情深义重。可无论褒贬,她们终究在这青史上,留下了一笔。
    不是作为贞洁烈妇,不是作为贤妻良母。
    而是作为她们自己。
    很多很多年后。
    考古队在一座江南古镇发现了一座合葬墓。墓中没有棺椁,只有两个骨灰坛,坛身上刻着两行字:
    「萧怀瑾」「谢烬欢」
    墓室的墙壁上,绘满了牡丹。历经千年,色彩依然艳丽如生。
    在墓室的正中央,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无名诗:
    曾执朱笔点朝堂,也曾素手理红妆。牡丹花下双魂老,不羡鸳鸯不羡仙。
    考古队的年轻队员们议论纷纷,猜测这两个女子的身份。有人说是姐妹,有人说是主仆,还有人脑洞大开,说是一对恋人。
    队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看着那两行名字,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在唐代的野史里,记载过这样一段故事——」
    他讲起了那个关于女相和贵妃的传说。年轻人们听得入神,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露出向往的神色。
    「所以,」一个女生问,「她们真的存在过吗?」
    老教授看着墓室里的牡丹,良久,轻声说:
    「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但重要的是——」
    他指向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她们让我们知道,原来千年之前,就有这样的爱情。」
    风吹过墓室,牡丹壁画轻轻摇曳,像是两个女子在千年之后,依然相拥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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