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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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前,坐下。
    “你信?”
    “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璎珞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朵海棠花,针脚细密,是袁春望让绣娘连夜赶出来的。
    “娘娘赐的婚,奴婢叩头谢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天。”
    “你想过?”皇后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想过什么?想过他会怎么对你?想过这桩婚事到底是为了护着你,还是……”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明玉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两盏茶。
    “娘娘,茶来了。”
    皇后收了话头,接过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明玉放下托盘,看了眼璎珞,又看了眼皇后,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皇后抿了口茶。
    “方才养心殿那边传话过来。”明玉压低声音,“皇上问起令嫔娘娘的病情,说若是好些了,明日想召娘娘去养心殿说话。”
    璎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本宫身子还没好利索,怕过了病气给皇上,过几日再去请安。”
    “是。”
    明玉退出去,殿里又静下来。
    皇后看向璎珞:“听见了?”
    “听见了。”
    “皇上心里还惦记着你。”皇后顿了顿,“春望知道吗?”
    璎珞摇头:“奴婢没提。”
    “不提是对的。”皇后叹了口气。
    “他那个人,心思重,醋意也重。上回傅恒来府里送东西,不过是说了两句话,他回来就摔了个茶盏。”
    璎珞没接话,她记得那天。
    傅恒是来送皇后赏的缎子,顺道问她过得好不好。
    两人站在廊下,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袁春望就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傅恒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摔了茶盏。
    碎瓷片溅了一地。
    “春望哥这是做什么?”她当时问。
    袁春望盯着她,眼睛红红的:“他来看你?”
    “来送娘娘赏的东西。”
    “送东西需要站那么近?”他声音压得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说那么久?”
    她没再解释。
    解释也没用。
    皇后看她不说话,又道:“本宫知道你不容易。可这桩婚事是本宫赐的,本宫得替你看着。春望若是待你不好。”
    “他待我很好。”璎珞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真的很好。”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罢了。”她摆摆手。“你既这么说,本宫也不多问了,只是有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春望最近,是不是常往和亲王府去?”
    璎珞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春望哥管着内务府的采买,和亲王府那边有些往来,也是常事。”
    “常事?”皇后冷笑一声。“弘昼那个荒唐王爷,整日里不是听戏就是斗蛐蛐,能有什么正经采买?春望一个内务府总管,用得着三天两头往他府上跑?”
    璎珞没接话。
    她其实也疑心。
    袁春望最近确实常去和亲王府,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回来也不说去做什么,只说是公务。
    可她偷偷翻过他书房的账本。
    那里头记的,不光是内务府的采买。
    “璎珞。”皇后唤她。
    她回过神:“娘娘?”
    “本宫知道你聪明。”皇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别说出来。春望他终究是你丈夫。”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快黑了,你回去吧。再晚,春望该着急了。”
    璎珞行礼告退。
    走出长春宫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红得像血。
    明玉送她到宫门口,小声说:“娘娘是为你好。”
    “我知道。”
    “那……”明玉犹豫了一下,“你真没事?”
    璎珞笑了笑,没说话。
    有没有事,她自己也不知道。
    轿子等在神武门外。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账本。
    袁春望书房的账本,她偷偷翻过三次。
    第一次是成婚后的第七天。
    那天袁春望喝多了酒,睡得很沉。她趁夜溜进书房,点了盏小灯,在昏黄的光线下翻开那本蓝皮册子。
    里头记的,大多是内务府的日常开销,绸缎多少匹,瓷器多少件,茶叶多少斤。
    可翻到后面,就不对了。
    有几笔账,数目大得吓人,用途却只写了“杂项”两个字。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
    她又去翻,发现那几笔“杂项”的数目又涨了,后头还多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她没听过的商号。
    第三次就在昨天。
    账本里夹了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小字:“和亲王府,已妥。”
    她当时手一抖,差点把纸条掉在地上。
    轿子停了。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夫人,到了。”
    璎珞睁开眼,定了定神,掀帘下轿。
    袁府的门开着,两个小厮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回来了。”
    “爷呢?”
    “爷在书房,说等夫人回来一起用晚膳。”
    璎珞点点头,往里头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烛光。
    她推门进去。
    袁春望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册子,正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笑。
    “回来了?”
    “嗯。”
    “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璎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册子。“在看什么?”
    “账本。”袁春望合上册子,随手放在一边。“内务府这个月的开销,对一对。”
    璎珞看着那本蓝皮册子,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就是这本。
    她翻过三次的那本。
    “累了吧?”袁春望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我让厨房炖了鸡汤,一直温着,现在喝正好。”
    他的手很凉。
    璎珞缩了缩肩膀:“我不饿。”
    “不饿也得喝点。”他声音温柔,手上却用了力,按着她不让她动。“你最近瘦了。”
    “有吗?”
    “有。”他弯下腰,凑在她耳边,气息喷在她颈侧。“我天天看着,还能不知道?”
    璎珞浑身一僵。
    “春望哥。”
    “嗯?”
    “我今天在宫里,听见件事。”
    袁春望动作顿住:“什么事?”
    “皇上问起皇后娘娘的病情,说若是好些了,想召娘娘去养心殿说话。”
    搭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紧。
    “然后呢?”
    “娘娘推了,说过几日再去。”
    那只手松了些。
    “推得好。”袁春望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璎珞,你记着,皇上那儿,能不去就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他笑了,那笑却没什么温度,“你说为什么?他是皇上,你是臣妇,见面多了,惹人闲话。”
    “可娘娘在。”
    “娘娘在也不行。”他打断她,眼神沉下来。“璎珞,我不想你见他。”
    话说得直白,半点掩饰都没有。
    璎珞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想我见皇上,那你呢?你见和亲王爷,见那些商号的人,见那些我不知道的人。”
    话没说完,袁春望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查我?”
    声音冷得像冰。
    璎珞没躲,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我需要查吗?春望哥,你书房的账本,就放在那儿,我识字。”
    两人对视着。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半晌,袁春望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
    “我的璎珞,果然聪明。”他重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可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
    “男人的事。”他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轻,“你在宫里陪好皇后娘娘,在外头当好袁夫人,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
    “交给你的结果,就是账本上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璎珞抽回手。“春望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袁春望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璎珞以为他会说。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在做该做的事。”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璎珞,这世道不公,有些人天生就该在云端,有些人天生就该在泥里。我不服。”
    “所以呢?”
    “所以我要把那些在云端的,拉下来。”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一个,一个,全拉下来。”
    璎珞心里发寒。
    她想起皇后的话,春望他终究是你丈夫。
    可这个丈夫,心里装的不是家,是恨。
    “包括皇上吗?”她问。
    袁春望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璎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春望哥,收手吧。”
    “收手?”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璎珞,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花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现在你让我收手?”
    “会死的。”她盯着他。“谋逆,是死罪。”
    “那就死。”他忽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疼得皱眉。“可就算死,我也要拉他们垫背!”
    “那我呢?”璎珞声音发抖,“你死了,我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春望哥,你口口声声说疼我,护我,可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袁春望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里的疯狂慢慢褪去,换成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璎珞。”
    “你恨他们,我懂。”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可恨不是这么个恨法。春望哥,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袁春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晚了。”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厉害,“璎珞,已经晚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书房。
    门砰一声关上。
    璎珞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晚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蓝皮账本,翻开。
    那些“杂项”,那些商号,那张写着“和亲王府,已妥”的纸条。
    她得弄清楚,袁春望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皇后,为了自己,也为了这桩婚事赐下的那天,她在长春宫磕的那个头。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了。
    璎珞合上账本,吹熄了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她站在黑暗里,想起皇后的话。
    “有些事,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别说出来。”
    可有些事,光记在心里,是不够的。
    她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活着。
    第二天一早,璎珞照常进宫。
    长春宫里,皇后正在用早膳。
    见她来,招手让她坐下。
    “用了没?”
    “用过了。”
    “用过也再吃点。”皇后夹了块枣泥糕放在她碟子里。“你最爱吃的。”
    璎珞道了谢,小口小口吃着。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睡得还行。”
    “眼圈都青了,还说还行。”皇后放下筷子。“跟春望吵架了?”
    璎珞手一顿。
    “没有。”
    “没有?你当本宫是瞎子?你这模样,跟当年在长春宫伺候的时候一模一样,心里有事,嘴上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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