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长春宫密语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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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里的安息香烧到了第三炷。富察皇后从妆台前转过身,目光落在璎珞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在验看一件瓷器有没有磕碰。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脂粉还没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
    “他待你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璎珞垂着眼,手指在袖口那圈磨毛的银线上轻轻捻了捻。“春望哥待我很好。”
    “很好?”皇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怎么个好法?”
    璎珞抬起头,对上镜子里那双眼睛。皇后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她忽然想起三日前,也是在这间殿里,皇后握着她的手说:“璎珞,本宫给你寻个归宿。”
    那时她以为皇后说的是傅恒。
    “衣裳备了十二套,四季各三套。”璎珞开口,声音平稳,“吃食用度都按府里女主人的份例,下人们也恭敬。昨儿夜里……”
    她顿了顿。
    “昨儿夜里怎么了?”皇后问。
    “没怎么。”璎珞笑了笑,“春望哥说,在外头咱们是夫妻,关起门来,我还是他妹妹。”
    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那手指冰凉,带着安息香的余味。
    “瘦了。”皇后说。
    璎珞没躲。“才一天,哪能就瘦了。”
    “本宫看得出来。”皇后收回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镜子慢慢插进发髻,“你心里有事,脸上就藏不住。昨儿夜里,他真没碰你?”
    这话问得露骨。璎珞耳根子一热,声音却还稳着:“没有。”
    “为什么?”
    “我跟他定了三条规矩。”璎珞说,“第一,在外人面前做夫妻,关起门来各过各的;第二,我不干涉他的事,他也别管我的事;第三,若有一日他想娶别人,或是我想走,这婚事便作罢。”
    皇后手里的步摇晃了晃,翠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答应了?”
    “答应了。”
    “倒是痛快。”皇后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可本宫瞧着,他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
    璎珞没接话。殿外传来脚步声,明玉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条雪白的帕子。
    “娘娘,该净面了。”明玉说,眼睛却瞟向璎珞。
    皇后摆摆手。“先搁着。明玉,你去御膳房瞧瞧,今儿早膳添一道枣泥山药糕,璎珞爱吃。”
    明玉应了声,放下铜盆退出去。门合上,殿里又静下来。
    “璎珞。”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本宫有件事要你办。”
    璎珞心头一跳。“娘娘吩咐。”
    “高贵妃那边,最近不太安分。”皇后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递过来,“这是她宫里一个小太监递出来的,你瞧瞧。”
    璎珞接过,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蘸水写的:储秀宫夜半有客,亥时三刻,角门。
    “什么时候的事?”璎珞问。
    “昨儿夜里。”皇后说,“本宫原想着让你多歇几日,可这事等不得。高氏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若真在宫里私会外男……”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璎珞把纸折好,塞进袖袋。“娘娘想让我去查?”
    “不是查。”皇后看着她,“是拦。”
    璎珞愣了下。
    “皇上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前朝的事已经够他烦心了。”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步摇轻轻摇晃,“后宫不能再出乱子。高氏若真做出什么丑事,丢的是皇家的脸面。本宫要你今晚就去角门守着,不管来的是谁,拦下来,别让他进储秀宫。”
    “可若是拦不住呢?”
    “那就闹。”皇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狠劲儿,“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整个紫禁城都知道,储秀宫外头有男人。”
    璎珞明白了。皇后不是要抓奸,是要泼脏水。高贵妃这些年跋扈惯了,得罪的人不少,只要沾上一点腥,自然有人会扑上去撕咬。
    “奴婢明白了。”璎珞说,“只是奴婢如今的身份,夜里在宫里走动,怕是不便。”
    “本宫已经安排好了。”皇后走回妆台前坐下,“今儿你就留在长春宫,说是身子不适,要歇一晚。到了亥时,明玉会带你从西边的角门出去,那儿守夜的太监是本宫的人。”
    璎珞点点头,没再问。皇后既然说了安排好了,那就是万无一失。
    外头传来叩门声,明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娘娘,早膳备好了。”
    “进来吧。”皇后说。
    门开了,几个宫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枣泥山药糕搁在青瓷碟里,还冒着热气。璎珞看着那碟糕点,忽然想起袁春望今早端来的那盆热水。
    温度正好。
    他总是能把事情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就像他这个人,面上永远挂着笑,心里却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想什么呢?”皇后夹了块糕放进她碗里。
    璎珞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宫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难熬也得熬。”皇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道,“本宫从前就是太软了,总想着以德报怨,结果呢?他们当本宫好欺负。如今不一样了,有你在,本宫心里踏实。”
    璎珞看着皇后。这个曾经在角楼上想要随风而去的女人,如今眼睛里有了光,虽然那光里还藏着痛,但至少,她愿意活下去了。
    “娘娘放心。”璎珞说,“有奴婢在,谁也别想再伤您分毫。”
    皇后笑了,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快吃吧,糕要凉了。”
    一顿早膳吃得安静。外头天光渐渐亮起来,透过窗纸洒进殿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璎珞小口吃着糕,心里却在盘算晚上的事。
    储秀宫的角门那地方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高贵妃若真要在那儿私会外男,倒是个好地方。只是,会是谁呢?
    朝中大臣?宗室子弟?还是……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弘昼。
    那个荒唐王爷,仗着是先帝幼子,整日里胡作非为。前阵子还在御花园里调戏宫女,被皇上训斥了一顿,禁足三个月。算算日子,也该放出来了。
    若真是他,这事可就大了。
    璎珞放下筷子,碗里的糕还剩半块。
    “怎么不吃了?”皇后问。
    “饱了。”璎珞说,“娘娘,奴婢想出去走走。”
    “去吧。”皇后摆摆手,“记着时辰,酉时前回来。”
    璎珞起身行礼,退出殿外。明玉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
    “娘娘都跟你说了?”明玉压低声音问。
    璎珞点点头。“晚上你带我过去?”
    “嗯。”明玉左右看看,拉着她往偏殿走,“西角门那个守夜的太监叫小顺子,是咱们长春宫出去的,靠得住。亥时三刻,我在这儿等你。”
    “知道了。”璎珞说,“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明玉还想说什么,见她脸色不大好,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你小心些,别走远了。”
    璎珞没应声,转身下了台阶。长春宫的院子不大,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她踩着那些花瓣往外走,心里乱糟糟的。
    高贵妃,弘昼,若真是这两个人搅在一起,那就不只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了。弘昼再荒唐,也是个王爷,手里有兵权。高贵妃若搭上他,图的是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穿过月洞门,前面就是御花园。这个时辰,园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打扫落叶。璎珞沿着石子路慢慢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忽然,前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傅恒从假山后头转出来,一身石青色朝服,腰佩长剑,像是刚下朝。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傅恒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璎珞姑娘。”
    他已经不叫她“璎珞”了。从她嫁人那天起,他就改了口。
    “富察大人。”璎珞福了福身。
    傅恒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瘦了些,眼下有乌青,像是没睡好。“你在宫里当值?”
    “是。”璎珞说,“娘娘身子不适,留我伺候一晚。”
    傅恒点点头,没再问。两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河。
    最后还是傅恒先开口:“他对你好吗?”
    璎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下,才说:“好。”
    “那就好。”傅恒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听说他待你不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璎珞没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袁春望确实待她不错,可那不错里藏着多少算计?说这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可交易的另一头是皇后的恩情?
    说什么都不对。
    “富察大人。”她忽然问,“您最近可曾见过和亲王?”
    傅恒眉头一皱。“弘昼?他前几日才解了禁足,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璎珞垂下眼,“就是听说他最近常在宫里走动,有些好奇。”
    “他那人,你少打听。”傅恒语气严肃起来,“荒唐惯了,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你如今身份不同,更要避嫌。”
    璎珞点点头。“我明白。”
    又是一阵沉默。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傅恒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该走了。”他说,“皇上还在养心殿等着。”
    “大人慢走。”
    傅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璎珞。”
    璎珞抬头看他。
    “若有什么难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句,他没再回头,大步走了。石青色朝服在花木间一闪,就不见了。
    璎珞站在原地,看着那方向,许久没动。
    直到明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璎珞回过神,转身看见明玉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碗药。“给娘娘煎的药?”
    “嗯。”明玉说,“太医新开的方子,说是安神补气的。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璎珞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你回屋歇着吧。”明玉说,“晚上还有得忙呢。”
    璎珞点点头,跟着明玉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问:“明玉,你觉着和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玉脚步一顿,扭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好奇。”
    “那人啊。”明玉撇撇嘴,“荒唐透顶。前年先帝丧期,他还在府里设宴听戏,被皇上罚了半年俸禄。去年秋狝,他为了追一只鹿,差点把侍卫的马撞下山崖。宫里人都说,他就是个混世魔王,谁沾上谁倒霉。”
    璎珞心里沉了沉。“那他跟高贵妃……可有来往?”
    明玉眼睛瞪圆了:“你胡说什么呢!高贵妃再怎么样,也是皇上的妃子,怎么可能跟王爷有来往?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就随口一问。”璎珞笑了笑,“你别当真。”
    明玉盯着她看了会儿,压低声音:“璎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璎珞说,“就是觉得这宫里的事,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明玉没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长春宫。皇后已经喝了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回来了?”
    “是。”璎珞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娘娘,奴婢刚才遇见富察大人了。”
    皇后眼皮都没抬。“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是个重情义的。”皇后说,“可惜,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璎珞没接话。她看着皇后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日在角楼上,皇后也是这样闭着眼,身子往前倾,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那时她扑上去,死死抱住皇后的腰,两个人一起摔在冰冷的地砖上。皇后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娘娘。”她轻声说,“您一定要好好的。”
    皇后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傻丫头,本宫当然要好好的。本宫还要看着你……”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看着你什么?看着你在这深宫里挣扎,看着你在婚姻的囚笼里周旋,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
    璎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衣角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是袁春望挑的料子,袁春望找的绣娘。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你挑不出错,也逃不开。
    外头传来钟声,悠长沉闷,一声接一声。是养心殿那边在敲钟,皇上该用午膳了。
    皇后坐起身。“明玉,更衣。本宫去给皇上请安。”
    “娘娘……”明玉有些犹豫,“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今儿就别去了?”
    “不去怎么行。”皇后说,“高氏那边虎视眈眈,本宫若再躲着,她真当本宫怕了她。”
    璎珞起身,帮着明玉给皇后更衣。是一件藕荷色绣金凤的朝服,领口镶着东珠,在光下熠熠生辉。皇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说:“璎珞,你觉着本宫是不是老了?”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角有了细纹,唇色也有些淡。
    “娘娘风华正茂。”璎珞说。
    皇后笑了笑,没说话。她抬手抚了抚鬓角,那里有一根白发,藏在乌黑的发丝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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