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祠堂高窗的桑皮纸，勉强驱散几分昏黄，却散不开满屋沉冷。
    林夜背靠墙壁，缓缓睁眼。
    意识归位，头颅阵阵钝痛，像被重锤反复碾过，灵魂深处更是空乏疲惫，仿佛昨夜那场与星辰的共鸣，耗光了他仅剩的精神本源。
    但与剧痛并存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锐利扫过地面。
    昨夜地底传来的微弱震颤已然消失，像一场幻觉。
    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幻觉。
    先祖手札、灵魂混沌、星辰异动、地下回响……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他脑海里慢慢串起。
    五年迷雾，终于被昨夜那道星辉，撕开一道小口。
    只是裂口之后，是生机，还是更深的深渊？
    寄生在他灵魂里的域外之物，是灭顶之灾，还是逆天机缘？
    他尚无答案。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在黑暗里瞎撞的废物。
    “吱呀——”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推开，晨光刺眼。
    看守执事面无表情：“林夜，三日禁闭期满，可以走了。”
    林夜撑着墙起身，久坐与耗神让双腿发软，身形微晃才站稳。
    他没看执事，只理了理衣袍，把怀中手札往内袋按得更紧，迈步走出这座困了他三日的森严之地。
    门外阳光明亮，空气清新，草木气息入喉，头脑一清。
    可这份宁静，转瞬即逝。
    刚过祠堂院落，穿入游廊，林夜便察觉到府中气氛诡异。
    仆役护卫行色匆匆，眼神躲闪，低声议论像蚊蚋般在廊柱间飘着。
    “冷家……”
    “帖子一早就送来了……”
    “退婚……”
    “少爷他……”
    零碎字句，字字扎耳。
    林夜脚步微顿，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前脚刚出祠堂，冷家后脚就把退婚的戏码摆上台面。
    他没有停步，一路走回自己偏僻小院。
    沿途那些同情、鄙夷、看热闹的目光，他视若无睹。
    五年，早就习惯了。
    推门而入，屋内还残留着苏浅月身上淡淡的清寒香气。
    桌上放着一只玉瓶，几粒培元丹，一碟点心。
    显然是她在他禁闭时，悄悄送来收拾过。
    林夜心湖微暖，旋即平复。
    他推开窗，平静望向林府主厅方向。
    没过多久，院外脚步急促。
    “夜哥！”
    林辰冲进来，满脸焦急与怒色，一把抓住他胳膊：“冷家……冷家他们给大伯下帖了，要……”
    “邀父亲赴宴，商议要事。”林夜平静打断。
    林辰一怔，随即一拳砸在门框上，闷响震落木屑：“混账！背信弃义！摆明是退婚！外面都传疯了，说冷芊芊拜入天玄宗成了亲传，你配不上她！当年要不是大伯救过冷锋，冷家能有今天？现在攀了高枝，就想踹了我们！”
    他气得胸口起伏，眼眶发红。
    林夜拍了拍他肩：“意料之中。墙倒众人推，这五年，我早看清了。”
    “可我们就这么认？让他们这么羞辱？”林辰不甘。
    “认？”林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刺骨的弧度，“凭什么。”
    他转身，目光穿透重重院落，仿佛落在父亲案头那封烫金请帖上。
    “他们想退婚，可以。”
    “但怎么退，谁来说，轮不到冷家说了算。”
    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
    五年，他丢的不只是修为，还有尊严。
    如今冷家想把他最后一点脸面也踩碎，他绝不可能答应。
    灵魂深处，那道混沌波动似感受到他的心绪，轻轻一颤，与冥冥星空遥遥呼应。
    昨夜的虚弱与头痛仍在，可那股被压抑五年的锋芒，在这绝境里，悄然苏醒。
    林辰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感受到那份不同于往日沉郁的锐利与沉静，心头躁动莫名平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夜哥，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冷家敢欺人太甚，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夜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小院一时安静。
    可林府之外，整个王都早已暗流汹涌。
    金鳞阁、醉仙楼、各大坊市……但凡修士聚集之处，都在议论这桩惊天“喜事”。
    “冷家给林族长下帖了！”
    “生怕全天下不知道一样，一路招摇。”
    “林家那个废物少爷，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被扯掉了。”
    “也不能全怪冷家，林夜五年废人一个，冷芊芊却是天玄宗亲传，确实不配。”
    “可当年林啸天救过冷锋的命啊，这么做太凉薄了。”
    “修仙界实力为尊，谁讲恩情？林家现在就靠林啸天一个人撑着。”
    “我还听说，天玄宗萧辰师兄，对冷芊芊有意思……”
    议论声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将林家，将林夜，牢牢罩住。
    退婚，早已不是传闻。
    无数目光，明的暗的，都落在那座陈旧却依旧挺立的林府，落在那位曾经天才、如今废物的少年身上。
    风暴，将至。
    而身处风暴眼的林夜，只是静静立在窗前，看天际云卷云舒。
    眼底深处，是五年不曾有过的冷静，与一丝深藏的厉芒。
    冷家的请帖，满城的流言，没有让他失态，反而浇灭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他摸了摸怀中冰凉的手札，感受着灵魂里与星空、与地底隐秘共鸣的悸动。
    “退婚……只是开始。”
    他轻声自语，微不可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也好。
    就用这五年之辱的终章，
    为我，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