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深处，祠堂院落终年寂静肃穆，与别处喧嚣格格不入。
    此刻，这份寂静被沉重脚步声打破。
    林夜跟在面色冷硬的二长老身后，脚步虚浮。
    强行吞服九纹筑基丹的反噬未消，脏腑隐痛阵阵，经脉也虚弱发酸。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口沉甸甸、几乎要压垮他的屈辱与怒火。
    就在方才，家族议事堂。
    几位长老旧事重提，要削减他这一脉的资源，话里话外，暗指父亲林啸天“教子无方”“纵容废物，空耗家族根基”。
    一直隐忍的林夜，终于忍不下去。
    他可以忍受辱没自己，却绝不能让人往父亲身上泼脏。
    “二长老！”他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目光灼灼，“削减资源，我无话可说。可我父亲为家族殚精竭虑，身负重创至今未愈，你们有何资格指责他！”
    二长老林远山素来与林啸天不和，被一个“废物”小辈当众顶撞，当即勃然大怒，金丹威压轰然铺开：
    “放肆！”
    林夜肉身凡胎，脸色瞬间惨白，却依旧挺直脊梁，寸步不让。
    “林夜，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咆哮议事堂？修为尽废，不知悔改，还敢顶撞长老！”二长老须发皆张，厉声喝斥，“罚入祠堂禁闭三日，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准出！”
    林啸天脸色铁青，猛地起身：“二长老，夜儿他——”
    “族长莫非想包庇逆子，视族规如无物？”
    林啸天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扫过堂内或沉默或漠然的长老，心知此刻撕破脸，只会让林家更加风雨飘摇。
    目光看向林夜，满是无奈与痛惜。
    林夜读懂了。
    他咬牙，主动低头：“父亲，孩儿认罚。”
    他不想让父亲为难。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吱呀——”
    沉重的祠堂木门被推开，檀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明明灭灭，映着一排排先祖牌位，庄重而压抑。
    “进去。”二长老冷哼，“好好想清楚，何为尊卑，何为规矩。三日后仍不悔改，休怪族规无情。”
    林夜默然抬步，跨过高高门槛。
    身后，大门“哐当”一声合拢，落锁声清脆刺耳。
    光线被隔绝大半，祠堂愈发幽暗。
    脚步声远去，四周彻底陷入死寂，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林夜靠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倒地。
    身体的疲惫、灵魂被吞噬一空的空虚，一齐涌上来，让他浑身发软。
    萧辰温雅面具下的倨傲，
    冷芊芊居高临下的轻蔑，
    二长老毫不掩饰的打压，
    族人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实力……没有实力，连维护父亲的尊严都做不到。”
    他攥紧拳，指甲深嵌掌心，刺痛清晰，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闭目内视。
    气海依旧是一片死寂黑暗，深不见底，能吞尽一切光与热。
    那枚承载父亲全部心血的九纹筑基丹，投进去，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我体内？”
    五年，无数次尝试，无数典籍查阅，始终毫无头绪。
    这种未知，比必死之伤更让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下。
    长明灯摇曳，将他影子拉得扭曲、忽长忽短。
    腹中饥饿，喉咙干得发疼。
    禁闭期间，本就不会有人送水食。
    林夜撑着起身，踉跄走向侧间小隔间。
    那里平日备着清水，供清扫与祭祀净手。
    隔间更暗，他适应片刻，才看见角落一口水缸。
    他舀起半瓢凉水，灌下几口，冰凉滑过喉咙，稍稍缓解干渴。
    放下木瓢，转身之际，脚下忽然踢到一块硬物，闷响一声。
    “嗯？”
    他低头，借着门缝微光，看见水缸与墙根夹角处，一块石板微微松动，边缘露出细缝。
    换作平日，他或许不会在意。
    可在这压抑到窒息的禁闭里，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勾动全部心神。
    他蹲下身，抠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掀。
    石板并不重，轻易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黝黝的小洞，仅容一手伸入。
    “暗格？”
    林家祠堂年代久远，比天策王朝立国更古，是林家最初的根基。
    埋些古老秘密，并非不可能。
    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粗糙之物，像是一卷陈旧册子。
    他小心取出。
    是一卷古轴，非纸非帛，触手冰韧，布满岁月尘埃，用一根麻绳简单系着。
    林夜拂去灰尘，解开麻绳，走到长明灯下，缓缓展开。
    卷轴并非功法，也非秘术，更像是一篇随手手记，字迹潦草，带着弥留之际的仓促。
    开篇第一行，便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余，林天南，纵横西域三百载，窥渡劫门径。然仙魔大战骤起，天地倾覆，西域强者十不存一，余身负道伤，命不久矣……”
    林天南！
    林夜瞳孔骤缩。
    林家史上最后一位渡劫大能，万年前仙魔大战中，西域极少数活下来的顶尖强者，林家真正的传奇先祖！
    这是他的亲笔手札！
    他迫不及待往下看。
    手札未多叙大战惨烈，多是重伤归乡后，对自身道伤的探究，以及对天地灵气、大道规则的零碎感悟，字里行间尽是英雄末路的苍凉。
    “道伤诡异，非药石可医，似触本源……余观星察幽，偶有所得：天地有缺，大道有损，或与域外之物相关……”
    “吾之后辈，若得见此札，切记：林家血脉，非同寻常。祖地之秘，关乎存亡……惜余时日无多，未能深究……”
    “祠堂之下，似有异力波动，与吾道伤隐隐共鸣，深入探寻，却一无所获，奇哉……”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执笔之人当时已油尽灯枯。
    林夜捧着古卷，呼吸急促。
    道伤、触及本源、天地有缺、域外之物、林家血脉特殊、祖地秘辛、祠堂下的异力……
    零碎字句，如一道道惊雷，劈进他混沌五年的脑海。
    他十九岁那年，正是炼气九层巅峰，被誉为林家百年一遇的天才。
    然后一夜之间，修为莫名倒退，气海死寂，吞噬一切灵力。
    这与手札中“道伤”“本源侵蚀”“异力共鸣”，何其相似！
    难道……
    他修为尽废，根本不是自身出了问题，而是与林家祖地、与祠堂下这股“异力”有关？
    甚至与万年前仙魔大战、与所谓“域外之物”，紧紧相连？
    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祠堂每一寸，最终落在脚下地面。
    连渡劫期的林天南都探不清的“异力”，究竟是什么？
    他这五年被吞掉的修为、灵力、丹药，是不是都成了这股力量的养料？
    而它，与他这个从蓝星穿越而来的灵魂，又是否有关？
    无数疑问炸开，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与外界的屈辱。
    他小心将手札卷好，贴身藏好。
    这或许是解开他身上谜团，甚至关乎林家存亡的钥匙。
    三日禁闭，忽然不再难熬。
    林夜盘膝坐于蒲团，面朝先祖牌位，心神却全部沉入手札字句，一遍遍推敲，一点点感知祠堂地下，是否真有一缕无形的异动。
    幽暗祠堂，长明灯静静跳动。
    火光映着青年重新变得专注、锐利、坚毅的脸庞。
    最沉寂的古老之地，往往藏着最颠覆一切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