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沾上符文的瞬间，石柱猛地亮了。
    “嗡”的一声，整根柱子从里到外像被人从里头点了一把火，透出一股红光。
    光红发暗，顺着符文的每一道刻痕往外流。
    光脉明一下暗一下的跳动，看起来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芯还在死命挣扎。
    坑洞边那几具雾傀眼眶里的光在同一瞬间炸开了。
    原本只是两团昏昏暗暗的幽光，一下变成了两簇极旺的火，亮得刺眼。
    它们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十几双眼睛同时锁定了岩石后的沈白吟。
    沈白吟后背一紧。
    他本能地往下压了压身体。
    然而，那些雾傀只是看着。
    它们没有扑上来撕咬，甚至挪都没有挪一下。
    它们被惊动了，但本能又把它们钉在了原地。
    守护坑洞和阵法，这才是它们被造出来的目的。
    红光闪烁了几下便暗了下去。
    石柱上的光也跟着暗了，连同周围那几根柱子一起彻底熄灭，消失不见。
    结界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沈白吟看得很清楚，口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过去。
    就是现在！
    他没有犹豫。
    趁着那些雾傀还没缓过来，沈白吟从岩石后面弹射而出奔向坑洞。
    他赌的就是这些雾傀的首要职责是守阵，只要阵法没彻底崩，它们就不会离开。
    赌对了。
    沈白吟从两具雾傀的爪击缝隙中穿过去的时候，那几具雾傀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坑洞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白吟没有犹豫纵身跃了进去。
    失重感在一瞬间攫住了他。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头发和衣袍都被气流往上扯，脸颊被风吹得生疼。
    除了呜呜的风声，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不停地往下坠。
    而在他跃入坑洞后不久，灌木丛旁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悄然浮现。
    面具下，一双异域风情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
    良久，一声轻笑在林中响起。
    “又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她品味自己说的这句话，“不过，这一只有点特别。”
    身影缓缓变淡，原地什么都没留下。
    这时，沈白吟下方猛地一空，下坠之势骤然减缓。
    周身压力一轻，紧接着双脚就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往前扑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肩膀撞在一处石壁上才堪堪停住。
    “咳咳……”沈白吟撑起身体，手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左肩撞得不轻，一动就疼，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抬起头环顾眼前，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如同一座倒扣的大山压在上面。
    矿石的光芒把整个地底照得鬼气森森。
    洞窟中央是个血池。
    池子足有好几丈宽，表面不停地冒着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有一股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盘旋不散。
    血池周围，数十具形态各异的雾傀分散站立着。
    但他们是被拼凑而成的。
    一个雾傀长着人类的上半身和四足动物的下半身，另一个有两对手臂，每只手上都长着不一样的爪子。
    它们一动不动，但沈白吟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它们就会迅速活过来。
    这些雾傀比地面上那些高级得多。
    血池对面，靠近洞窟深处岩壁的地方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台。
    石台通体漆黑，中央竖立着一根缠着锁链的木桩。
    沈白吟震惊地发现桩子上牢牢捆绑着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大概只是一些布条挂在身上，勉强遮挡着身体。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到处都是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有些已经化脓发黑。
    那人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被固定在桩子上。
    被绑的人全靠锁链拽着才没有倒下去。
    呼吸很轻，若有若无，看样子已坚持不了多久。
    尽管面目被长发遮掩，尽管形容枯槁伤痕累累，但那身形，那轮廓。
    沈白吟的目光死死锁在了那人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清寒。
    真的是清寒。
    清寒被带走的那日，雨是冷的，混着血，在石板缝里淌成暗红的小溪。
    小清寒被一个黑衣大汉倒提着拽出来，细瘦的胳膊在对方铁钳般的手里徒劳地挣扎。
    脸上糊满了泪和血污，嗓子早已哭喊得嘶哑破裂，却还在一声声地喊着“师兄……师兄……”。
    然后，他被粗暴地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里。
    车帘落下前最后一瞬，那只小手猛地从帘缝里伸出来，旋即就被狠狠拽了回去。
    马车碾过满地的残剑与尸身，很快消失在雨幕和夜色深处。
    那最后一眼，在许多个夜晚都沉甸甸地压在沈白吟的胸口。
    几年来他从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寻找清寒的机会。
    虽然青冥阁的情报网络遍布，但时间能让一个人的容貌改变太多。
    特别是当清寒不愿意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所有的寻找都成了未知。
    这几年，清寒到底去了哪里？
    沈白吟已经来不及多想。
    他只知道清寒还活着。
    只是眼前人的气息微弱若有若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还活着。
    沈白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往上涌，冲到鼻腔，冲到眼眶，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想冲过去。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斩断那些该死的锁链，把清寒从那根桩子上解下来，扛在肩上带出去。
    他想大声喊清寒的名字，让他知道有人来了，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冲动。此刻冲出去，不仅救不了清寒，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洞窟里有数十具强大的雾傀，有诡异的阵法，还有圣女。他的内力还未恢复，体力也快到了极限，身上还带着伤，冲出去就是送死。
    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找到机会。
    沈白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那股几近喷涌而出的情绪一口一口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来，缓缓扫过整个洞窟。
    除了清寒所在的石台，洞窟深处还有一个被垂下的巨大钟乳石半掩着的洞口。
    洞口边缘隐约可见开凿的阶梯，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人力开凿出来的，通向更下方。
    阶梯上长满了青苔，说明已经存在很多年了，但台阶的边缘没有破损，说明一直有人在走。
    那个方向或许是阴山鬼众真正的聚集地。
    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清寒被绑在这里并不是简单的囚禁。
    如果不出意外，他是被当成了祭品或是被当成了炼制的傀儡。
    这个念头让沈白吟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