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养心殿内，烛火彻夜摇曳，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
    龙榻之上，崇德帝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
    他仰面躺着，干枯的面皮紧紧贴着颧骨，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只有胸口每隔许久才会极其轻微地起伏一下。
    太医们跪在殿角大气不敢出。
    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参汤吊命，银针续脉，最后几株从太医院库房里翻出来的千年老参，已经被切成了最薄的片，一片一片地压在崇德帝的舌下。
    但那点药力就像往干涸的河床里倒一杯水，瞬间便被吸干。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张太医，年过六旬，侍奉了三代帝王，此刻却面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命，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而烛灭之时，便是他们这些太医陪葬之日。
    子时三刻。
    龙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
    崇德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张太医心中一沉，膝行上前几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窥探。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那些即将死去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会突然“醒”过来，眼神清明，甚至能说话，能坐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陛……陛下？”守在榻边的太监小顺子颤抖着唤了一声，带着哭腔。
    崇德帝没有看他。
    眼珠在眼眶里迟缓地移动。他的目光扫过殿顶的蟠龙藻井，扫过两侧的鎏金香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太监，最后，落在了榻边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皇后。
    她一直守在榻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合眼。
    此刻的她，素服不加任何装饰，发髻散乱，眼眶通红。
    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已经凉透了。
    看到皇帝睁眼，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碗险些滑落。
    她迅速稳住，将那碗参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扑到榻边，双手紧紧握住崇德帝枯瘦如柴的手。
    “陛下！陛下您醒了！”她惊喜道，“太医！太医快过来！陛下醒了！”
    太医们哪里敢靠近。
    张太医抬头迅速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心中已经明了。
    帝王之相，已成死灰。此刻的清明，不过是最后的回光。最多……半柱香。
    崇德帝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但舌头像一块干硬的木头塞满了整个口腔，每一个字都被堵在喉咙里。
    皇后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色的枕上：“陛下，您说什么？臣妾在听，臣妾在听……”
    崇德帝的手忽然收紧了。
    力道大得出奇，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皇后的手腕。
    皇后吃痛却不敢抽手，只是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更加温柔地俯下身去：“陛下……”
    崇德帝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
    “曦……曦儿……”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知道皇帝在问什么。
    他在问秦云曦。
    他在临终之前，最挂念的，是他们的儿子。
    “陛下，曦儿很好，”皇后将崇德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他一直在府中为您祈福，日日焚香，夜夜叩首，只盼陛下龙体安康。他说……他说等陛下龙体大安了，他要亲自来给您请安，给您念他新写的文章……”
    崇德帝听着，嘴唇继续翕动，但皇后还是听清了：
    “传……传他……朕要……见他……”
    皇后的身体微微一僵。
    传秦云曦入宫？此刻？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殿门方向。
    她知道，养心殿内外此刻全是秦云霄的人。
    明岗暗哨，铁桶一般。
    别说传一个人进来，就是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盘问三遍。
    但这是皇帝的旨意。只要皇帝亲口说了，秦云霄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违抗君命。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是，臣妾这就去传，”皇后立刻应道，“陛下您等着，曦儿马上就来。他日夜都在等着您的召见呢……”
    她站起身，转身便要往殿外走。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珠帘外伸进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云霄从珠帘后走出。
    “母后，”他微微欠身，“更深露重，您守了三天三夜，凤体要紧。有什么事，吩咐儿臣去办便是。”
    皇后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庶子，这个她一直以为不过是野种的皇子，此刻正挡在她与殿门之间。
    他的身后可见几名甲士的影子，盔甲泛着寒光。
    皇后的手微微颤抖：“陛下醒了，要见曦儿。你来得正好，快派人去传你二哥入宫。陛下有要事交代。”
    她特意用了“二哥”这个称呼，刻意强调秦云曦的兄长身份，试图在伦理上压秦云霄一头。
    秦云霄没有动。
    越过皇后的肩头，目光落在龙榻之上。
    崇德帝的眼睛半睁半闭，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促，像一匹被勒住脖颈的老马。
    “哦？父皇醒了？”秦云霄绕过皇后，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如同枯木的老人。
    崇德帝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终于聚焦在了秦云霄的脸上。
    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儿子做了什么。
    他知道秦嵩是怎么被除掉的，尽管秦嵩犯的那些事天理难容，但秦嵩一除，能制约秦云霄的唯一”平衡”的力量，从此不复存在。
    他知道朝中那些忠于自己的老臣是怎么被一个个拔除的。
    他也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一国之君变成养心殿中的囚徒的。
    他知道秦云曦心性不如秦云霄那般成熟。
    他都知道。
    但他已经无力阻止了。
    “云……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血，“你……你……”
    他想说什么？你想干什么？你为何要如此大逆不道？
    但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秦云霄俯下身，靠近了些，平静盯着崇德帝。
    “父皇，儿臣在。”
    崇德帝的手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抓住了秦云霄的衣袖，眼睛瞪得极大：“曦……曦儿……不……不要……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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