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石寨，夜深人静。
    一阵阵鸟鸣从深山中响起，与世隔绝的寨子更显得寂静。
    沈白吟盘膝而坐，没有温晚晴的汤药，旧伤复发的频率越来越高，内力流转，反复冲刷着受损的经脉。
    额上已渗出了细汗。
    阿卓在天黑后不久便出门了，说是去寨中一位年迈的巫医那里取最后几味配制“避瘴丸”所需的稀有草药并顺道打探消息。
    赵舵手和老周在楼下警戒。
    一切都看似按计划进行，只等阿卓带回药物，子时一到，便悄悄离寨直奔瘴疠谷。
    时间缓缓流逝，直至夜深，子时将尽，阿卓仍未归来。
    不对劲。
    沈白吟霍然睁眼，起身悄悄移至窗边向下望去。
    寨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在远处摇曳。
    阿卓离开的方向是寨子深处，那里是黑石寨核心区域，也是头人和长老们聚居的地方。
    他决定下楼。
    阿卓久去不归，很可能遇到了麻烦。
    然而，他刚走到竹楼梯口，楼下便传来赵舵手急促的警告声：“公子！有人！”
    几乎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束束火把将寨子周围骤然照亮。
    他们被包围了！
    沈白吟透过竹楼的缝隙向下望去，竹楼已被数十名手持火把和弓箭的苗人团团围住！
    为首者正是白日见过的扎贡头人！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同样服饰华丽的苗人老者，看起来像是寨中长老。
    而阿卓则被两名精壮苗人反剪双臂，押在扎贡头人身侧，嘴角带血。
    “外乡人！出来！”扎贡头人用生硬的汉话朝沈白吟喊道，“黑石寨不欢迎心怀叵测的闯入者！更不容许任何人将灾祸引向”阿普洛嘎”，触怒山神！”
    “公子，怎么办？”赵舵手小声道，他和老周已背靠背，兵刃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围拢的苗人。
    以这些人的功夫，自然是过不了三招，只是身处苗寨，一旦动手，必然伤亡惨重。
    与黑石寨决裂，再想得到入谷的协助更是难上加难。
    “沈公子！不要管我们！快走！”被押着的阿卓突然挣扎着抬起头，用汉话嘶声喊道，“他们知道了！知道你打听地龙涎和祭坛！寨子里的巫师说，最近有不干净的东西在谷口附近活动，他们怀疑是你们引来的！快走啊！”
    不干净的东西？沈白吟立刻想到阿卓之前感觉到的跟踪以及黑衣人头领身上的兽头令牌。
    果然，有别的势力在觊觎瘴疠谷，而且可能已经惊动了黑石寨！
    而他们这几个外乡人，恰好在这时出现，又打听谷中秘事，自然成了首要怀疑对象！
    “外乡人！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箭了！”扎贡头人见楼上没有动静，厉声喝道，周围的苗人弓箭手纷纷搭箭上弦，瞄准了竹楼。
    形势一触即发！
    沈白吟不再犹豫。
    他推开竹门，缓步走了出去，站在二楼的栏杆前。
    月光与火把的光交织，落在他如玉的面上。
    “扎贡头人，诸位长老。”沈白吟拱手道，“在下等人，确为寻药而来，绝无冒犯寨规、触怒山神之意。至于谷中异动，与我等无关。相反，”
    他话锋一转，“我等或许能助寨子，查清那”不干净的东西”究竟为何，以保寨中安宁。”
    “助我们？”一位手持骨杖白发苍苍的苗人长老冷笑一声，用流利的汉话说道，“汉人狡诈，最擅花言巧语！你们一来，山里的”东西”就躁动不安，连寨子里的狗都狂吠不止！还敢说与你们无关？依我看，你们就是那”东西”派来的探子，想打”阿普洛嘎”的主意！”
    “长老此言差矣。”沈白吟微笑着，“若我等真是探子，何必大张旗鼓入寨，向阿卓兄弟打听路径？又何必在寨中逗留，等你们来围？直接趁夜潜入山中，岂不更方便？”
    他继续道：“实不相瞒，在下来此之前，曾遭遇不明身份者截杀，对方身上带有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兽头令牌，展示给众人看，“此令牌诡异，非中原之物。在下怀疑，那些截杀者，与如今在谷口附近活动的”不干净的东西”，乃是同一伙人。他们的目标，恐怕也是”阿普洛嘎”。我等与他们，是敌非友。”
    看到那枚兽头令牌，扎贡头人和几位长老脸色同时一变。显然他们认得此物。
    “鬼面令……”扎贡头人死死盯着令牌，话语中已然带着忌惮，“是”阴山鬼众”！他们真的又出现了！”
    阴山鬼众？
    “扎贡头人，既然你们认得此物，当知在下所言非虚。”
    沈白吟趁热打铁，“那”阴山鬼众”在谷口活动，与其在此为难我等，不如合力应对外敌。我等只需入谷寻药，找到所需之物便会离开，绝不会损害谷中一草一木，更不会触犯山神。事成之后，或可将谷中情况告知诸位，以作防备。”
    他这番话让众人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扎贡头人和几位长老低声商议起来，苗语急促。
    阿卓挣扎着抬起头，喊道：“头人！长老！沈公子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些黑衣人才是祸害！不能让他们进”阿普洛嘎”，惊扰了祖灵和山神！”
    最终，扎贡头人抬起头：“外乡人，我们可以放你们走，也不阻拦你们去”阿普洛嘎”。但是，阿卓必须留下！他是寨子的人，不能跟你们去送死！而且，你们必须立下血誓，入谷之后，无论看到什么，找到什么，都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更不得损害谷中任何事物，否则必遭山神诅咒，万蛊噬心！”
    血誓，是苗疆最重的誓言，以血为引，请山神祖灵见证，违背者将遭受最可怕的厄运。
    沈白吟没有任何犹豫：“可以。我立誓。”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弹入空中，朗声道：“山神祖灵在上，今日我沈白在此立誓，入”阿普洛嘎”只为寻药救人，绝无他意。谷中所见所闻，绝不外泄。若有违此誓，天人共弃，万劫不复！”
    鲜血在空中化作淡淡血雾，旋即消散。苗人们神色肃然，显然认可了这誓言。
    扎贡头人挥了挥手，押着阿卓的苗人松开了手。
    阿卓踉跄几步，还想说什么，沈白吟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留下。
    “你们可以走了。记住你们的誓言。”扎贡头人沉声道，让开了道路。
    沈白吟对赵舵手和老周示意，三人迅速下楼，在苗人的注视下，向着寨外黑暗的山林走去。
    阿卓追了几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塞给沈白吟，低声道：“公子，药都在里面了。入谷的路，沿着寨子后面的小溪一直往西南，走到尽头看见一片寸草不生的石林，石林后面就是谷口。月圆之夜子时，毒瘴最弱，但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千万……小心！”
    沈白吟接过皮囊，用力拍了拍阿卓的肩膀：“保重。多谢。”
    不再多言，三人身影迅速没入山林夜色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批不速之客，正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逼近黑石寨。
    为首之人面色冰冷，正是日夜兼程，秘密南下的秦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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