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早朝，金銮殿。
    崇德帝一脸憔悴地半躺在龙椅上，他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连日来的风波，北境的不稳，以及两个儿子越来越露骨的争斗，让本就精力不济的帝王眉宇间笼罩着浓浓的疲惫。
    朝议伊始，便压着一股极强的风暴。
    昨日天泽宴上的事已传遍整个京都，青冥阁主亲自举证揭发朝廷命官，这事太“大”了，大到无法收场，大到可以直接斩断羽翼！
    二皇子秦云曦与丞相秦嵩位列班前，脸色难看至极，尤其秦嵩，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秦云霄则依旧站在稍远的位置，神色自若。
    先是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奏报，气氛沉闷。
    就在司礼太监以为今日又将草草收场时，都察院左都御史，那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老臣王焕，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悲愤：“陛下！老臣冒死进谏，弹劾当朝丞相秦嵩，十大罪状！”
    嗡——！大殿之内，瞬间哗然！
    虽然昨日“天泽宴”上沈白吟已抛出惊天之论，但毕竟是江湖之言，若是陛下不想追究，也大可草草收场。
    但谁都没想到，朝堂之上，会有御史如此不顾生死，当廷弹劾权倾朝野的秦相！
    崇德帝眉头猛地一蹙，沉声道：“王爱卿，朝堂之上，岂可妄言？你有何凭证，弹劾当朝宰相十大罪状？”
    秦嵩脸色铁青，怒视王焕：“王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有何仇怨，竟在陛下面前如此污蔑本相？！”
    秦云曦也急得跳脚：“父皇！王御史年事已高，恐是受人蒙蔽，胡言乱语！切不可听信！”
    王焕却不看他们，只是重重再叩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起：“陛下明鉴！老臣所奏，句句属实，皆有实据！秦嵩之罪，罄竹难书！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朝中过半官员皆出其门下，或受其胁迫，致政令不通，纲纪废弛！”
    “其二，贪墨纳贿，侵吞国帑！仅江南盐税一项，近五年来，经其手或其门生之手，贪墨白银不下三百万两！漕运、矿税、市舶司，无不受其盘剥！证据账目，已由老臣暗中查实，附于奏折之后！”
    “其三，纵容亲族，横行不法！其妻弟于朔风关副将任上，倒卖军粮，克扣军饷，致边军怨声载道！其子侄在地方强占民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累累血案，地方官府皆不敢问！”
    “其四……”
    王焕一条条罪状数下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愤。
    所列之事，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甚至部分往来书信的摘要、账目的关键页抄录，都清清楚楚列在奏折附件之中！
    显然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而周密的调查取证！
    秦嵩听得浑身发抖，几次想打断辩解，却被王焕那有理有据，掷地有声的指控逼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高呼“冤枉”、“污蔑”。
    秦云曦也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因为他发现，王焕的奏折中，也提及了一些与他二皇子府相关的不甚光彩的旧事。
    崇德帝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龙椅扶手微微发抖。
    他虽知秦嵩权大，也对其有些不满，但绝未想到，其罪行竟已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尤其是涉及边关军务、盐税国本，这已动摇国本！
    “其九！”王焕的声音已有些嘶哑，但依旧铿锵，“勾结江湖邪道，蓄养死士！与臭名昭著的墨影门过往甚密，利用其行暗杀、刺探、构陷等阴私勾当！昨日宫中”静思堂”遇刺，刺客便来自西域”五毒教”，而中间牵线、提供宫中路径者，正是墨影门！此有被捕刺客部分口供及墨影门与相府往来信物为证！”
    “其十！”
    王焕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秦嵩，一字一顿，如同惊雷：“通敌叛国，资敌以利器，祸我边关，罪不容诛！”
    他再次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沈白吟昨日在“天泽宴”上展示的那封密信的誊抄件，以及一份新的盖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临时查验印章的初步勘验文书。
    “此乃北境所获密信副本，经三司初步勘验，其上秦嵩私印为真，笔迹吻合，内容涉及与北狄苍狼部走私军械、制造边衅和交易盐铁之利，证据确凿！而传递此信的北境悍匪”沙里飞”，已供认乃秦嵩门客，专司为其与北狄联络！此等祸国殃民、卖主求荣之逆行，天人共愤，神鬼不容！陛下！秦嵩不除，国无宁日，边关永无宁日！老臣今日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为天下百姓，讨一个公道！请陛下下旨，彻查秦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说罢，王焕以头抢地，咚咚有声，额前瞬间一片青紫。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弹劾惊呆了。
    王焕所奏，条条致命，尤其是最后通敌叛国一条，有“天泽宴”风波在前，有三司初步勘验文书在后，其杀伤力简直无以复加！
    秦嵩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强忍着没有栽倒，但身体已摇摇欲坠，指着王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完了。
    王焕这老匹夫，蛰伏多年，竟在此时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些证据，那些账目，那些口供……没有内应，没有高人指点，绝不可能如此详尽！
    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始终沉默垂眸的三皇子——秦云霄。
    秦云霄泰然自若，抬头迎上秦嵩怨毒的眼神。
    二人遥遥相望，秦云霄看向秦嵩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崇德帝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跪伏在地额头染血的老臣，又看看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秦嵩，再看看那卷沉重的奏折和密信副本，一股滔天怒意混杂着后怕，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尽管这些年秦嵩投其所好，为他寻了许多丹药师，但这些。。。。。。跟秦嵩的罪状比起来，简直不可饶恕！
    秦嵩，这是要掐断国家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