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很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仿佛昨天窗外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枝桠间还挂着未褪尽的寒意，一转眼，浓密的绿叶已经爬满枝头，绿油油的，层层叠叠，把正午的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片，零零散散地洒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试卷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地转起来，扇叶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疲惫，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卷着粉笔灰的干涩、少年们身上的汗味，还有试卷油墨的味道，在头顶上打着转，挥之不去。
    最后两周，已经不上新课了。
    黑板上那行熟悉的粉笔字，从开学时的“距离高考还有92天”，一笔一划，慢慢变成了“距离高考还有14天”。
    白白的粉笔字，大大的，刻在黑板中央，每天清晨，都会有一个值日生默默走上去，擦掉前一天的数字，写下新的倒计时。
    改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数字上，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小，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焦虑，是期待，还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每天的日子，就只剩下做题。
    天刚蒙蒙亮，走进教室，桌上就已经摞着一沓厚厚的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张挨着一张，卷面印得密密麻麻，连边角都挤满了题目。
    做完一张，课代表又会抱来一沓新的；写完一沓，桌角的卷子就堆得更高了。手写酸了，就用力甩甩手腕，指尖的酸胀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脖子僵了，就慢慢转动脖颈，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眼睛花了，就揉揉眼角，再低头时，试卷上的字迹还是会模糊一瞬。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叹气的声音都很少有。教室里安静得像真正的考场，只有翻卷子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春蚕啃食桑叶，执着而沉闷。
    沈默还是老样子，依旧是做题、对答案、改错，再接着做下一套，循环往复，从容而坚定。
    他做卷子的速度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快，正确率也高得惊人，却从来不会显摆，也不会刻意加快节奏，只是按着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地来。
    偶尔有人拿着不会的题目过来问他，他就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微微侧过去，语速很慢，声音很轻，一点一点地讲解，直到对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说一句“懂了”，他才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江寻坐在他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节奏，也埋着头做题，做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缓解一下太阳穴的胀痛，歇够了，就又抬起头，继续刷题。
    他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四百二十分左右，周老师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分数，二本稳了。
    江寻从来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他的心思很简单，只想跟沈默去同一个城市，哪怕不在同一所大学，只要能在同一个城市，能偶尔见一面，就够了。
    累。是真的累。
    那种累，不是单纯的身体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耗，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做题做到麻木，翻卷子翻到手软，连抬头看一眼窗外绿树的心情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人停下来。
    谁都知道，就剩这么几天了，再坚持一下，再咬咬牙，就过去了。每多做一道题，每多掌握一个知识点，就多一分希望，多一分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点的可能。
    那天晚上，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江寻做完了最后一套理综卷子，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周老师走进教室特意强调，从七号开始，大家就不用再到学校上课了。
    他语气放缓，没有了往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温和，说临近高考，教室里的紧绷氛围反而容易让人浮躁，不如回家自主复习。还嘱咐大家，最后一两天就按自己的节奏串一下知识点，出去吃吃喝喝放松一下，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调整好心态，才能以最好的状态应对考试。
    同学们当时都安安静静地听着，没人说话，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那份叮嘱里，藏着老师藏不住的期许与心疼。
    沈默还在旁边低头改错题，笔尖在试卷上轻轻划过，“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江寻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放空了一会儿，突然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沈默。
    “明天几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沈默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语气平淡：“六号。”
    “六号？”江寻愣了一下，眼神晃了晃，随即反应过来，“那明天是周天生日。”
    江寻掏出了手机，指尖快速划过屏幕，拨通了周天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就被接通了，周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依旧大大咧咧的，只是多了一丝稳重。
    “寻哥！”
    “明天你生日，怎么过？”江寻问，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周天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几分雀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本想晚上给你打的。小雅说她能偷偷出来，你带上沈默，咱们一起吃个饭，简单过一下，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行。”江寻应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身边的沈默，“老地方？”
    “老地方。”周天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江寻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沈默。
    “明天周天生日，”江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征询，“一起去吃个饭。”
    沈默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角的卷子上，又很快移回来，轻声说：“咱们买个蛋糕。”
    江寻笑了，嘴角翘起来，眼底的疲惫消散了几分，带着一丝浅淡的暖意：“我正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