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红色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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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一天,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红灯笼沿着街檐挂了一路,圆滚滚的,被风一吹,穗子就晃来晃去,扫过行人的肩头,带着几分细碎的暖意。卖鞭炮的摊子支在路口,红纸包着的炮仗堆得像小山,旁边围着一圈半大的小孩,捂着耳朵,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摊主手里的打火机,等着那一声脆响炸开。
空气里浸满了年味——淡淡的硝烟味、糖葫芦的甜腻味、街边炸丸子的油香味,还有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起,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心里发暖。
江寻正在家收拾屋子。他其实不喜欢回自己这个家,屋子常年冷清,几乎没有一点人气,大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声响都没有。
但今儿不一样,过年前一天,总该有个新年的样子,新年新气象,他想着,哪怕只是简单打扫一番,也能驱散几分屋子里的冷清和沉闷。
屋子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家具陈旧,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沈默昨天给了他一副对联,上联是“财源广进”,下联是“好运连连”,横批“恭喜发财”,一再叮嘱他今天要贴到门上。他把对联展开,凑到门框边比了比,发现比门框长了一截,正转身找剪刀修剪,门“吱呀”一声响了。
他爸走进来,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棉袄,拉链早就坏了,用一根粗铁丝别着。脸还是习惯性地泛着红,但今天的酒气不重,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喝。
他看见江寻手里的对联,没说话,就站在门口,脚边还沾着路上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水渍,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看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指尖粗糙,指缝里还嵌着点黑泥,随手就扔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拿着。”他说,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眼睛没看江寻,落在墙角的旧柜子上。“自己买点吃的喝的。”
江寻看了一眼那沓钱。都是红票子,估计得有十张。
他抬起头,看着他爸,喉结轻轻动了动:“过年你——”
“不在家。”他爸直接打断他,弯腰把门口的旧棉鞋踢正了,鞋尖对着门,“跟朋友出去。”
“爸,”江寻的声音轻了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是不是又跟朋友出去喝酒?”
他爸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江寻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爸那张被酒泡了多年的脸。
那张脸其实不算老,却比同龄人苍老太多,皮肤糙得像砂纸,红血丝密密麻麻爬满了颧骨,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一说话就像是要裂开。眼睛浑浊,眼袋重重地垂下来,像两片干皱的叶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看不清是疲惫,还是麻木。
“少喝点吧。”江寻说。
“在家我就烦。”他爸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江寻说,又像是在跟自己念叨,说完,不等江寻回应,就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响不算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拖沓、沉重,一点点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江寻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很久。
茶几上那沓钱还在,红红的,在灰扑扑的客厅里格外显眼,像一团微弱的火。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钱拿起来,指尖碰到那些卷翘的边角,心里有点涩,轻轻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对联多余的部分裁掉,出门贴在门框上。
红纸在灰白的墙面上展开,竟也添了几分真切的喜庆。
下午,江寻揣着那沓钱,去找沈默。
小院里很安静,奶奶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个旧毛线团,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沈默坐在旁边的小桌子旁,正低头做题,面前摊着一本习题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沙沙作响。
奶奶看见江寻,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慈祥:“小江来了?”
江寻笑着点头,快步走到沈默身边,没多停留,伸手就拉住他的手腕,“奶奶,我们出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沈默被他拉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却没多问。他随手把笔放在习题集上,起身就跟着江寻往外走,动作不慌不忙,任由江寻拉着自己的手腕。
“买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却带着几分下意识的顺从。
“年货。”江寻拍了拍口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是终于有机会能做点什么。
沈默看着他,目光顿了顿,落在他鼓鼓的口袋上,轻声问:“哪来的钱?”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轻轻晃了一下,语气平淡:“我爸给的。”没有抱怨,也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两个人出了小院,往新开的市集走。市集离得不远,是今年新搭的,一大片红帐篷挤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烧云,格外热闹。人很多,都是来办年货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肩膀碰着肩膀,脚步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却不嘈杂,满是人间烟火气。
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飘着焦香,摊主挥舞着铲子,翻炒着锅里的栗子,滋滋作响;卖冻柿子的摊位上,柿子摆得整整齐齐,裹着一层薄冰,咬一口,甜得沁心;卖春联福字的摊位前,红纸堆得像山,摊主拿着毛笔,挥毫泼墨,字迹遒劲有力;还有卖鸡鸭鱼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过年的热闹。
两个人从这头逛到那头。
江寻买了几斤新鲜的猪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拎了一袋子冻饺子——奶奶说不用买,她包了很多,但江寻还是买了,说多备点,过年热闹。又买了一卦鞭炮,两斤水果糖,一斤瓜子,都是过年必不可少的东西。
沈默跟在他旁边,默默帮他提着东西,手臂上挂着好几个袋子,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上的东西。他看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专注而安静。
走到一个卖围巾的摊位前,沈默忽然停住了脚步。
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围巾,红的、灰的、蓝的、黑的,毛线的、羊绒的、腈纶的,堆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些围巾上,看了一会儿,眼神微微有些发怔,像是在想什么。
江寻走在他前面,手里提着鱼,没注意到他停了下来,依旧往前挤,等他买好一串糖葫芦,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身边没了沈默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里,踮起脚往四周看。
到处都是人,红帽子、灰大衣、黑棉袄,挤来挤去,分不清谁是谁,吆喝声和笑声裹着风,吹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下意识地想喊沈默的名字,刚张开嘴,就看见沈默从人群里慢慢挤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袋子,鼓鼓的,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你去哪儿了?”江寻快步走过去,伸手帮他拂去肩膀上的灰尘。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红色袋子递给他。
江寻疑惑地接过来,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红色的,很正的红,摸上去软软的,不厚,却织得很密,针脚整齐,标签还贴在上面,印着“纯羊毛”三个字,看得出来,不是最便宜的那种。
江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默,眼底满是诧异:“你给我买的?”
沈默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语气很轻:“你拿给你爸。”
“给他这个干什么?”江寻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带着几分抗拒,甚至有些烦躁,他把围巾往袋子里一塞,递回给沈默,“他不用,也不会戴的。”
在他眼里,他爸从来都是粗糙的,常年喝着酒,穿着旧衣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腻的东西,给他买围巾,不过是浪费钱。
沈默看着江寻,声音很轻,被市集的嘈杂声压下去一半,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江寻的耳朵里:“你们父子俩,其实心里都有对方。”
江寻的手猛地停住了,递着袋子的动作僵在半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疼。
“只是因为生活的经历,表达不出来。”沈默像是看透了他心底最隐晦的牵挂,“你担心他喝酒伤身体,他给你钱,都是心意,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江寻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红色袋子,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他爸刚才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旧棉袄,用铁丝别着拉链,把钱扔在茶几上,语气不耐烦,却没忘了给他留过年的钱;想起他爸说“在家我就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无奈;想起他小时候,**还没走,他爸下班回来,会给他带一串糖葫芦,会把他扛在肩膀上,笑着说“儿子,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那些画面很久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被岁月埋了一层又一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被沈默一句话点破,那些细碎的记忆,就像雪地里的嫩芽,悄悄冒了出来,带着几分酸涩,又带着几分温暖。
他把那个袋子攥得更紧了,指尖传来围巾柔软的触感,心里的抗拒渐渐消散,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感激。
“为什么你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他问,像是在问沈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从来都不会表达心底的牵挂,对他爸是这样,对沈默,也常常是这样。
沈默看着他,眼神很软,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说:“因为我不想你有遗憾。”
不想他因为不懂表达,错过了父子间的心意,不想他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只剩下满心的后悔。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沈默。沈默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些红帐篷和红灯笼中间,站在那片嘈杂的、热闹的、满是烟火气的人间里。
“走吧。”他说,转身往前走去。
“谢谢。”江寻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两个字,藏着他心底所有的动容和感激。
沈默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却能看到眼底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