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沈默从出租屋里出来。他晚上一直在看书，走出来时昏昏沉沉的。
    那屋子在城边，是一排连片的老式平房，灰瓦旧墙，挤挤挨挨十几间，沈默租的是最靠里、最僻静的那一间。
    屋子不大，隔成里外两小间，加起来不过十几平米。
    奶奶住里间，关上门就是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天地。
    外间是沈默的地方，只摆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旧木桌，除此以外，几乎再无空隙。墙角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袋袋码得整齐，里面全是奶奶拾荒捡回来的废品——纸壳、塑料、易拉罐，是祖孙俩勉强糊口的营生。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奶奶留的灯，怕他回来太黑看不见。
    他得去干活。
    凌晨十二点到四点，菜市场开始上货。他在那儿找了份卸货的活，一晚上八十块钱，干到天亮前，回家睡两三个小时，然后去上学。
    夜里的风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今天的那些事。那个踩他瓶子的人，那个叫江寻的，那场架，那块板砖。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捡起那块板砖。明明应该走的。明明一直都是走的。
    他想起江寻看他的那个眼神。被打得满脸是血，还冲他笑，笑得像只疯狗。
    神经病。他在心里说。
    菜市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五分钟。他到了的时候，菜市场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大货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吆喝。他去管事的那个棚子里签了到，领了一双手套，然后跟着几个人往货车那边走。
    活是卸菜。一筐一筐的菜从车上搬下来，搬到旁边的小推车上，然后推进市场里。一筐菜三四十斤，一晚上要搬几百筐。
    沈默把校服脱了，叠好，放在一个角落里，然后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干到两点多的时候，手已经麻了。他停下来喘口气，把手套摘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水泡已经磨破了，皮肉翻着，有点疼。他把手套重新戴上，继续搬。
    “小沈，歇会儿吧。”旁边一个大爷冲他喊“不急这一会儿。”
    沈默摇摇头，又扛起一筐菜。
    他不能歇。他得把这八十块钱挣到手。奶奶的药快吃完了，下个月的房租也该交了。
    三点半的时候，货卸完了。他去管事那儿领了钱。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去角落里拿校服。
    校服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默愣了一下。
    江寻靠在墙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看着他。脸上的伤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肿着眼睛，嘴角结了黑红的血痂。但那个眼神，还是让人不太敢对视。
    “你怎么在这儿？”沈默问。
    江寻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捏着，没答他的话，而是说“你天天晚上这么干？”
    沈默没说话，把校服穿上，拉好拉链。
    江寻看着他，突然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说“走吧。”
    “去哪儿？”
    “回去睡觉啊，还能去哪儿。”江寻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沈默没跟上来，回过头“愣着干嘛？走啊。”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在想，这人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知道他在干活。为什么等他。
    “……你跟着我干嘛？”
    “顺路。”江寻说。
    沈默看着他，过了几秒，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凌晨四点的街上。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带起一阵风。
    沈默走在前面，江寻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走到一半，江寻突然开口“你家里人呢？”
    沈默没说话。
    江寻也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沈默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条巷子“我住那边。”
    江寻往那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嗯。”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你住哪儿？”
    江寻没回头，摆了摆手“反方向。”
    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走得很慢。巷子里没有灯，他得小心脚下。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你家里人呢？”
    他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他爸死了？说**改嫁了不要他了？说他跟着捡废品的奶奶过？说奶奶病了，他得养活她？
    太长了。说不出口。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走进去。里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光。他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睡着了。她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着。床头放着药瓶和水杯，是她自己放的，怕半夜醒了够不着。
    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小床上，躺下去。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户嘎吱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醒着。
    他想起那块板砖。想起江寻的笑。想起那句“以后有事，找我”。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跟那个人说话。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捡起板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有事需要找别人。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去上学。明天晚上还得来卸货。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他把身体蜷起来，像江寻睡觉那样，把头埋进胳膊里。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