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蝉鸣里的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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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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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南风过境
陈劲生把自行车蹬得飞快,链条刮着挡泥板,哗啦啦响。后座上的林晚晴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眯着眼,看着路两旁飞快倒退的香樟树,树影斑驳,落在少年汗湿的白衬衫上。
“慢点!”她喊,声音被风扯得细碎。
“怕什么!”陈劲生头也不回,脚下蹬得更用力,“赶不上晚自习,老班又该念叨了。”
这是1988年的春天,南方小镇的傍晚。空气里有刚割过的青草味,混着远处化工厂飘来的淡淡硫磺气息。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国营商店,剩下的全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
自行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镇中学门口。陈劲生单脚撑地,林晚晴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校服裙摆。校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青石镇第一中学”。旁边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87天。
“晚晴!”同班的李娟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你爸……你爸出事了!”
林晚晴脸上的笑容僵住。陈劲生一把抓住李娟的胳膊:“出什么事了?说清楚!”
“镇东头那个塑料厂……机器……机器倒了,砸着人了!”李娟语无伦次,“好多血……你妈已经赶过去了……”
林晚晴转身就跑。陈劲生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追上去。
塑料厂在镇子最东边,以前是公社的仓库,去年被一个温州来的老板承包了,改成了加工厂。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林晚晴冲进去,看见父亲躺在一块门板上,下半身盖着件脏兮兮的工服,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母亲跪在旁边,抓着父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爸……”林晚晴扑过去。
林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让开让开!”几个工人抬着门板往外走,“得送县医院!”
陈劲生帮着抬门板,手碰到林父的腿,湿漉漉的,全是血。他心头一紧,抬头看见厂房角落里,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正跟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就是老板,”旁边一个老工人低声说,“姓王,温州来的。”
县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林晚晴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母亲靠在她肩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不停地发抖。
陈劲生跑上跑下,交押金,办手续。他兜里只有二十块钱,是这学期攒下来准备给林晚晴买生日礼物的。押金要五百。
“我去借。”他对林晚晴说。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别去,”她说,“等我妈缓过来,让她回家拿存折。”
“存折里有多少?”
“……三百。”
陈劲生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他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打给在县农机站上班的表哥。
“哥,借我点钱。”
“多少?”
“五百……不,八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劲生,不是哥不帮你,我这儿……”
“我同学她爸出事了,在手术室等着救命!”陈劲生的声音有点抖,“哥,我求你了,这钱我一定还!”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这儿有两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两百不够。远远不够。
陈劲生回到走廊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
“腰椎粉碎性骨折,神经损伤严重,”医生说,“命保住了,但下半身……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林母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林晚晴扶住她,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印。
“医药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大概要多少?”
“先准备三千吧,”医生说,“后续康复、护理……不好说。”
三千。
在1988年的青石镇,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百块。
林晚晴家的情况更具体些:父亲在塑料厂做临时工,一天一块二;母亲在街道办的缝纫组接零活,收入不稳定。家里最大的资产是那台去年咬牙买的14寸黑白电视机,花了四百多。
林父被推进病房时,天已经黑透了。陈劲生买了几个包子回来,林晚晴没吃,只是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
“晚晴,”陈劲生把包子递过去,“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陪你。”
“不用。”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井,“劲生,你帮不上忙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陈劲生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能”,想说“我去找那个王老板要钱”,想说“我去打工,我去挣钱”,但看着林晚晴平静得可怕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第二天,陈劲生逃课了。他去了塑料厂。
厂子里机器还在转,工人们低着头干活,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加热后的刺鼻味道。他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那个王老板。
王老板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凸起,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正跟会计对账,头也不抬。
“王老板,”陈劲生走进去,“我是林建国的女儿的同学。”
王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林叔在您厂里出的事,医药费……”
“哦,那个啊,”王老板合上账本,点了根烟,“厂里有规定,临时工出事,自己负责。我这儿不是国营单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可他是给您干活出的事!”
“给我干活?”王老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伙子,话不能这么说。机器是他自己操作不当弄倒的,怪谁?我还损失了一台机器呢,好几千块,找谁赔去?”
陈劲生的拳头攥紧了。“您这是要赖账?”
“赖账?”王老板站起来,走到陈劲生面前。他比陈劲生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我告诉你,我在青石镇开厂,是给镇里解决就业问题,是带动经济发展。你一个学生娃,懂什么?再闹,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待不下去?”
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工人围了过来。
陈劲生盯着王老板,眼睛红得吓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扑上去,把这张油腻的脸砸烂。但他想起林晚晴昨天说的话——“你帮不上忙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医院,林晚晴不在病房。林母说,她去镇上的信用社了。
“取钱?”陈劲生问。
林母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家里哪还有钱……她是去问问,能不能贷款。”
信用社在镇中心,一栋两层的老楼,外墙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林晚晴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户口本和父亲的身份证。
“姑娘,不是不给你办,”柜台里的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你家这个情况,没有抵押物,贷不了款。”
“房子……我家的房子行吗?”
“自建房,没产权证,不行。”
“那……那我打借条,我考上大学以后工作还,行不行?”
办事员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怜悯。“姑娘,别说你还没考上,就算考上了,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钱。三千块,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林晚晴不说话,只是站着。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要不……”办事员压低声音,“你去求求王老板?他有钱,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爸治病的了。”
“求他?”
“是啊,听说他挺好说话的,就是……”办事员顿了顿,“就是喜欢漂亮姑娘。你长得这么水灵,去说几句好话,说不定……”
林晚晴转身就走。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国营百货商店,走过邮局,走过新华书店。书店门口的黑板上写着新书预告:《平凡的世界》《穆斯林的葬礼》。她和陈劲生约好了,等高考完,要把这些书都买来看。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晚晴!”
陈劲生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半天。”
“没事,”林晚晴说,“随便走走。”
“那个王八蛋……”陈劲生咬牙切齿,“我去找他了,他根本不肯赔钱。”
“我知道。”
“你知道?”
“镇上就这么大,”林晚晴笑了笑,笑容很淡,“什么事传不开?”
陈劲生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晚晴,你别急,我再想办法。我去广州,我听说那边打工能挣钱,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然后呢?”林晚晴打断他,“你不高考了?不读大学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北京吗?”
陈劲生哑口无言。
“劲生,”林晚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慌,“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三千块!不是三十,不是三百,是三千!”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说啊!”
林晚晴没回答。她看着远处,镇子边缘那片新建的厂房,烟囱冒着黑烟。那是王老板的塑料厂,也是镇上唯一能挣到钱的地方。
“你别管,”她重复了一遍,“我有办法。”
那天晚上,陈劲生做了个梦。梦见林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站在塑料厂门口,王老板的手搭在她肩上,笑得很恶心。他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拼命喊,喊不出声。
醒来时,一身冷汗。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母亲在身后喊:“这么晚了去哪儿?”
“找晚晴!”
林晚晴家住在镇子西头,一排低矮的平房中的一间。陈劲生跑到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林母,眼睛肿得像核桃。“劲生啊……这么晚了……”
“阿姨,晚晴呢?”
“在里屋。”
陈劲生走进去。林晚晴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一堆东西——课本、笔记、几件衣服。她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陈劲生问。
“收拾东西,”林晚晴低下头,“明天去医院陪床,得带点换洗的。”
陈劲生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晚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去找王老板?求他?还是……”陈劲生说不下去了。他不敢想。
林晚晴抽回手,继续叠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劲生,”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劲生怔了怔。“记得。初一开学,你坐在我前面,扎两个麻花辫。”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生真讨厌,老是踢我椅子。”
“我是想引起你注意。”
林晚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像月牙。“后来你帮我打跑了那几个欺负我的男生,我就觉得,这人还挺仗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说以后要去北京,要看天安门,要考最好的大学。”林晚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六年了,劲生。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陈劲生的喉咙发紧。“我们能。晚晴,你相信我,我能想到办法……”
“你能想到什么办法?”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蒙了一层雾,“去广州打工?一个月挣两百,一年两千四,不吃不喝也要攒一年多。我爸等得起吗?我妈等得起吗?我……等得起吗?”
“那也不能……”
“劲生,”林晚晴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爸躺在那儿,一天医药费就要几十块。家里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最多凑了五百。五百块,够干什么?”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回去吧。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别……别再来找我了。”
“林晚晴!”陈劲生吼了一声。
她没回头。
陈劲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想走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想说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陈劲生又去了塑料厂。这次他带了一把水果刀,藏在袖子里。
王老板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赔钱。”陈劲生说。
“我说了,不赔。”
“今天你必须赔。”陈劲生往前走了一步,手摸向袖子。
王老板笑了,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怎么,想动手?小伙子,我劝你想清楚。我在这儿开厂,镇上、县里都有人。你动我一下,信不信我让你全家在青石镇待不下去?”
陈劲生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是无力。他知道王老板说的是真的。这个温州老板能在这儿开厂,肯定打点好了关系。他一个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滚吧,”王老板挥挥手,“再闹,我就报警了。”
陈劲生转身,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镇上的车,车牌是省城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皮鞋擦得锃亮。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很锐利,扫过厂区时,像在评估什么。
男人径直走进办公室。陈劲生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王老板,听说你这儿出了点事?”
“哎哟,沈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坐坐坐,喝茶……”
“茶就不喝了。我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您说您说!”
“你厂里那个受伤的工人,姓林是吧?他女儿,叫林晚晴?”
陈劲生的心猛地一跳。
“是……是啊,沈总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见见她。”
“见她?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见的……”
“王老板,”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深圳做生意,最讲究效率。直说吧,你厂子最近资金周转有问题,银行那边催得紧,是不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总……您消息真灵通。”
“我可以帮你解决。五十万,够不够?”
“够!太够了!沈总,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条件有两个。第一,林建国的事,你按工伤处理,该赔多少赔多少,医药费、后续治疗、补偿,一分不能少。”
“这……”
“第二,”男人顿了顿,“带我去见林晚晴。现在。”
陈劲生贴在墙边,手心全是汗。他听见王老板连声答应,听见脚步声往门口来。他赶紧躲到一堆废料后面。
王老板和那个姓沈的男人走出来,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驶出厂门。
陈劲生想也没想,拔腿就追。
车开得不快,但他跑得更快。风在耳边呼啸,肺像要炸开,但他不敢停。他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追不上,就再也追不上了。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陈劲生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面,看着王老板和那个沈总走进医院。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身边跟着林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