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香樟树最后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走廊的栏杆上。
    教室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烘得玻璃上起了薄薄的水雾。叶开拿手指划了一下，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看见窗外的天是浅浅的灰蓝，像洗过很多遍的校服。
    黑板右上角，“期中考试倒计时3天”几个字，粉笔写得重，白得刺眼。
    早读刚结束，李响就晃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贴纸，递到叶开面前：“鸣人仙人模式，要不要？”
    叶开的铅笔盒上已经贴了好几张，佐助的写轮眼、卡卡西的面罩，边角都磨毛了。他接过来，对着光比了比，小心翼翼地贴在角落，指尖按了又按。
    “这段我看了三遍。”李响凑过来，压着声音，“鸣人喊的那句，我每次都起鸡皮疙瘩。”
    “哪句？”
    “就是——”李响刚要开口，王动的声音从后面炸开来。
    “你们听广播没？奥巴马走了！我爸说以后买美国货便宜了！”
    他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热气往上冒，边说边往嘴里塞，嘴角沾着一点黄澄澄的薯泥。
    丁灵琳从前面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你就知道买东西。英语老师说了，这次访华重点是文化交流，以后能看到的电影会更多。”
    “那火影呢？能在网吧看全集不？”王动眼睛亮起来。
    “想得美。”
    她转回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肩上，校服的蓝色被照得发白。
    叶开低头继续做题。
    那道函数题已经卡了二十分钟。草稿纸用了三张，思路越推越乱，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角落，像是迷了路。
    他把笔放下，盯着窗外发呆。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一片落在窗台上，又滑下去。
    “这儿错了。”
    声音从旁边响起。叶开转头，傅红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侧，手指点在草稿纸上。
    “代入的时候符号反了。还有这一步，应该先化简再代入，你顺序不对。”
    叶开低头看了一遍。果然。
    “谢了。”
    傅红雪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动一把拽住他：“别走啊！奥巴马的专机到底能不能防导弹？你是学霸，肯定知道！”
    傅红雪被拽得一个踉跄，站定了，沉默两秒，才开口：“有先进的通讯设备和防护系统，具体数据——我没查过。”
    “那你去查啊！”
    李响在旁边笑出声：“你以为百度什么都能查到？”
    叶开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准备收拾书包去食堂。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
    是丁灵琳的字。字迹有点急，笔画微微斜着：“晚自习有空吗？最后两道函数题还是不太懂。”
    他抬头往前看。她正背对着他，和苏樱说话，马尾辫垂下来，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落在那里，绒毛细细的，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晚自习的教室比白天安静。
    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窗外的风偶尔把树枝刮得蹭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日光灯管亮得发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寡淡。
    丁灵琳转过身来，把数学卷子放在叶开桌上。
    “哪道？”
    她指了指最后两道大题。叶开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顺势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同一张卷子。
    他开始讲。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一下眉。
    “这一步没听懂？”
    她点头，又摇头：“懂是懂，就是觉得我自己肯定想不到。”
    叶开想了想，重新画了个图：“你看，这个函数的图像是这样。你先画出来，就能大概看出来有几个拐点，然后再去求导——”
    她盯着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么一画，就清楚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的那点涟漪。
    叶开也笑了。
    讲到一半，她忽然说：“等一下，我记一下步骤。”
    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叶开等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侧脸上。她写字时会微微抿着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停顿的时候，她会轻轻咬一下下唇。
    “好了，继续。”
    她抬头。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叶开看见她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还有一点点自己的影子。她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她飞快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小块。
    他继续讲，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讲完的时候，下课铃快响了。她把卷子收起来，往书包里塞。
    “谢谢。”
    “没事。”
    她快要转回去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
    “你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包纸巾，粉色的包装，角落印着一朵小小的花。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上次看你洒汤了，估计你也不记得带。”她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马尾辫甩起来，差点扫到他放在桌上的手。
    叶开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纸巾。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洒过汤。
    但她记得。
    回宿舍的路上，风有点大。叶开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包纸巾，软软的。
    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香樟树的影子晃来晃去，踩上去像踩在水里。
    推开302的门，里面正闹着。
    “我跟你打赌，奥巴马的专机肯定能飞超音速！”王动站在床边，手里挥着那半块早就凉透的红薯。
    “你又没证据。”李响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那你有证据说不能？”
    傅红雪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这话，难得抬起头，慢吞吞地接了一句：“美国大学不好考。”
    王动愣了一下，整个宿舍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响笑出声，赵磊从被窝里探出头，也跟着笑。王动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能不能别打击我！”
    叶开笑着躺到床上，把那包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
    窗外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香樟树的味道。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看新闻联播片段。教室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在每个人脸上。
    画面里出现长城，蜿蜒着，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灰金色的光。奥巴马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
    王动差点站起来：“我靠！他真的去了！”
    李响一把拽住他：“你能不能安静点！”
    丁灵琳盯着屏幕，眼睛亮亮的。她忽然转过头，对苏樱说：“我以后想去北京看看，看长城，看故宫。”
    声音不大，但叶开听见了。
    “那得考个好大学才行。”苏樱说。
    “我知道。”丁灵琳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屏幕。
    叶开看着她的侧脸，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她的眼睛也一闪一闪。
    新闻放完，教室的灯重新亮起来。李寻欢走进来，站在讲台前，笑着说：“国家越来越强大，才有这样的交流。你们现在好好努力，将来才能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广阔的世界。”
    同学们点头，嗡嗡地应着。
    叶开看了看周围。王动还在跟李响嘀咕，傅红雪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苏樱和丁灵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黄叶还在落。
    但教室里好像比刚才暖和一些。
    晚自习结束，叶开把英语周报还给丁灵琳。
    他没递纸条，直接走到她座位旁边。
    “给，看完了。”
    她抬头，愣了一下，接过周报：“这么快？”
    “就看里面的句型，没全看。”叶开说，“你那道函数题，明天还要讲吗？”
    她想了想：“还有一道类似的，你要是方便——”
    “方便的。”他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明天晚自习。”
    叶开点点头，转身要走。
    “叶开。”
    他回头。
    她把那包纸巾指了指，嘴角还带着笑：“记得带身上，别又洒汤了。”
    他笑了：“好。”
    回宿舍的路上，风比昨晚还大。叶开裹紧校服，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
    推开302的门，王动还在大嗓门地讲：“我跟你们说，以后我也要去美国看看！”
    李响说：“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傅红雪难得又接了一句：“美国大学真的不好考。”
    王动愣住，然后哀嚎：“你们能不能别打击我！”
    叶开笑着躺到床上，手伸到枕头边，碰到那包纸巾。
    窗外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晚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