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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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床,一动,浑身都疼。肋骨、后背、胳膊,没有一处不疼。他咬着牙撑起身体,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
他打开门。
母亲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大姐和二姐坐在椅子上,只有三姐不在。
“娘。”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砚清?”
母亲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下来了?你快回去躺着——”
“三姐呢?”
听到柳砚清问这个,母亲的手僵了一下。
“三姐……出门子了。”
柳砚清没听明白。
“什么?”
母亲别过脸,不看他。
“昨儿晚上……走的。”
柳砚清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门子?昨儿晚上?他昏迷了多久?一天?两天?
“那大姐、二姐……”
“也快了。”
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明天,后天,都定好了。”
柳砚清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二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
“你回去躺着。”
“娘——”
“回去!”
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吼过他。柳砚清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眼眶红着,却没有泪。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爹……已经送走了。”
柳砚清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什么?”
“昨儿个,你昏迷的时候,草草埋了。”
母亲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法等你。天热,等不起。”
柳砚清站在那儿,觉得脚下那层棉花又回来了。他想起那个梦。父亲坐在客厅里,脸是白纸。
他想问埋在哪儿。想问有没有立碑。想问父亲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给他擦身,有没有人给他换衣裳,有没有人给他烧纸。但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那天下午,柳砚清又被送回床上。
夜里,他又醒了。
窗外有月亮。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和监狱里那一小块月光一样白。他听见隔壁有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他分不清是母亲还是姐姐。
他躺着,盯着房顶,听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大姐出门子了。
母亲没让柳砚清下楼。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鞭炮声,人声,汽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中午,二姐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是绸缎的,颜色很艳,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走了。”
柳砚清看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二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了回去。
“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柳砚清听见她的脚步声下楼,听见又响起的鞭炮声,听见汽车发动,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他躺了很久。
后来他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他看见母亲坐在走廊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没回头。他也没说话。他们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母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三姐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想等你醒过来,跟你说句话。我说来不及了,车在外头等着呢。她就走了。”
柳砚清低着头,看着地上。
“说什么?”
“不知道。”母亲说,“她没说。”
“娘。”
“嗯?”
“……我爹埋在哪儿?”
母亲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像怕他也会不见一样。
“小清……别怪娘狠心。”
柳砚清握着母亲的手,靠在母亲的肩头,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我要回天津租界了,你的学业……要和我一起走吗?”
母亲要回老家,多一个人就多口饭。他能听出来母亲的纠结与无奈,他不打算拖累母亲,在北平,他一个人也能生活。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娘……我没事,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