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清盅1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5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陆昌运本来就是因为公司扛不住了,才派陆植去接洽绿洲的融资,这下倒好,连这十亿的投资也没了;再加上绿洲的客户闹得满城风雨,这事整个澜江人尽皆知,往后再没人愿意帮禄丰……
    葛凌云哪儿知道他在想这个,继续安慰着:“陆植那孩子心不坏的。也有担当,这么大笔投资款,说还就还,是个英雄好男儿!”
    病床上,陆昌运又昏了过去。
    半月后,禄丰被迫宣告破产,绿洲重回正轨。这场闹剧,竟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天气渐渐褪了寒意,澜江迎来了最柔和的春天,柳树枝头发了新芽,江水也变得活泼欢腾起来。林久尚住在墓园旁边的民宿,每日坐在坟头发呆,此时,抬眼望向头顶新发的绿意,满腔郁结堵在喉头,不上不下格外难熬。
    新闻里,绿洲集团全员一派和谐,葛凌云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这次能顺利完成投资款追讨,恰恰展现了绿洲在风控和产品管控上的过硬专业能力。我们向来说到做到,一定会拼尽全力为投资人保驾护航。”
    ……
    终于结束了。
    林久尚在墓园边走着,远远望去,清盅所在的酒吧街和这墓园隔江相望,一边荒寂清冷,一边喧嚣繁华,人间的悲欢离合,就遥遥隔在这一江两岸。
    他看着清盅的灯红酒绿,回想着自己在这里打工的日子,那时每逢深夜归家,林如意都在等他。
    而此时,他心中空的难受。
    这世界没什么值得留恋了。
    刚付了房费,摸了摸口袋,就剩下几十元了。他买了瓶二锅头,一口气喝完,便摇摇晃晃走向了江边。
    夜深了。月亮没出来,天空黑压压一片。那江水在一阵阵微风吹佛下翻滚着暗黑色浪花,像是要将人卷入其中。
    不知道那江水中央,是怎样的冰凉。
    能不能会将这世间烦扰冲刷干净……
    林久尚忽然有种想要解脱的冲动,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
    梁随最近犯小人,得罪了公司的大领导,连着几个晚上都喝得不省人事,今晚终于缓过来些,喝了个微醺,待客人走得差不多,便出来透气,远远瞥见江对岸立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半个钟头过去,梁随一包烟抽完,酒也醒了大半,那人的身影还是没动。
    梁随懂些风水门道,当初这店面正对着江对岸的墓园,没人敢租,租金便宜得离谱,可在他看来,这反倒是块难得的旺地——墓园属阴,酒吧属阳,隔江相对正是阴阳相济、水火既济的格局。
    果然如他所料,清盅开业后生意一直红火,不到一年就成了澜江数一数二的网红夜店。
    夜色朦胧,墓园的夜灯晕开一片雾蒙蒙的微光,将那道身影衬得半明半暗、虚实难辨。梁随越看越心底发毛,疑心自己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当即转头招呼吧台小哥上前查看。可话音刚落,江对岸的人影忽然一动,利落翻上墓园围栏,身形前倾,竟是一副要纵身跃入江中模样。
    “不好!靠!”
    梁随惊呼一声,瞬间清醒,拽上吧台小哥,快步朝着江对岸狂奔而去。
    突兀的惊呼声划破深夜的静谧,惊扰了那人,他身形骤然一顿,整个人跨坐在围栏之上,不上不下,堪堪卡在原地。梁随气喘吁吁冲到近前,刚要开口劝说,借着微弱灯光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瞬间大惊失色。
    那个深夜伫立墓园、欲投江自尽的人,竟然是林久尚?
    梁随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敛了神色,扔掉手中烟头,故意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开口:“阿尚,你这是多惦记我?非要选在我店门口寻死?”
    林久尚缓缓从围栏上退了下来,脚步看着平稳,可一双眼眸却空洞死寂,没半分神采,声音平淡得毫无波澜:“我的东西掉江里了。”
    “什么宝贝这么金贵,值得你大半夜玩命来寻?别折腾了,先陪哥回去喝一杯。”梁随说的看似随意,声音却带着小心翼翼。
    林久尚伫立原地,一动不动,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梁随上前一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半拉半扶着,带着他往江边的清盅酒吧走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哥最近倒霉透顶,被人阴了一手,失业了,晦气到家。你发发善心,今晚留下来陪陪我。”
    林久尚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任由他带着往前走,不言不语。彼时已是凌晨两三点,又逢工作日,酒吧早已褪去白日的热闹,店内格外冷清。二人落座吧台,小哥熟练地调了两杯特调“落日”,推到二人面前。
    梁随仰头一饮而尽,余光悄悄打量身旁的林久尚。他看着行动无碍,只是面色惨白如纸,衣服上还残留着几处干涸的血渍,痕迹刺眼。梁随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又跟人打架了?”
    林久尚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沉默片刻,抬手将整杯烈酒一饮而尽。漆黑的眸子愈发暗沉,他避开话题,低声道:“之前欠你的钱,前几天已经转给你了。”
    梁随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多大点事,你至于这么急着还?我只是失业,又不是破产,这不是还有清盅在吗?我不差这点钱。”
    这话落下,林久尚又沉默了。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本就浅淡,只剩一双漆黑深邃的瞳仁孤零零嵌在苍白的脸上,像一幅陈旧的水墨画。
    梁随见状,也不再追问他身上的事,重新为他斟满一杯酒,笑着缓和气氛:
    “来!尝尝我新调的配方,叫【夜色】,特受年轻人喜欢!”
    见林久尚没反应,就自顾自拉长声调念叨着,“人间夜色,皆入清盅……你说咱们俩是不是特有缘?隔了一条江都能半夜偶遇?人生就是这样奇妙,谁知道下一秒能遇到谁,是吧。”
    林久尚依旧抿着薄唇,沉默不语,抬手又将杯中酒喝尽。良久,他终于抬眸看向梁随,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颓然:
    “楼上的杂物间,借我住几天,我没钱了。”
    “小事一桩,随便住。”梁随爽快应下,半开玩笑道,“我这店就缺个五行属火、八字硬朗的人镇场。你多住些日子,刚好帮我旺旺运势。”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林久尚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给他。刚要转身走开,却被林久尚出声叫住。
    “有烟吗?”
    梁随从吧台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随手丢过去,叮嘱道:“别把我店点着了。”
    林久尚接住香烟,一言不发,转身径直踏上楼梯。梁随伫立原地,望着他落寞消瘦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方才江边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他从未想过,林如意的离世,竟会让一向坚韧的林久尚,生出轻生的念头。
    林久尚从高中起就在清盅打工,梁随亲眼见过他身上超乎常人的韧性与冲劲,见过他最鲜活、最蓬勃的生命力。这样一个天生不服输的人,怎么会轻易滋生出赴死的念头?
    梁随轻轻摇头,低声感慨:“身可承世间千般苦,心难愈心底一寸殇啊。”
    ……
    接下来一个月,林久尚没有踏出过那间狭小的杂物间半步。
    梁随吩咐店员按时给他送去三餐,他格外相信林久尚的自愈能力,这人倔强得很,只需一点时间,肯定会挣脱阴霾,重新活回肆意张扬的。
    果然,在一个春风和煦、暖意融融的清晨,沉寂了许久的楼梯口,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梁随扭头,正见林久尚睡眼惺忪地缓步走了下来。
    他清瘦了一大圈,满脸胡茬,头发凌乱的立着,活像个炸毛的野猫。
    梁随见状心头微沉,随即迅速收敛情绪,笑着打趣道:“呦,贵妃出浴了?”
    林久尚带着几分窘迫,下三白翻了翻,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吧台前,拿起梁随调好的酒,仰头灌了下去,开门见山道:
    “我上次还你的钱,再借我一些。”
    梁随知道他这是缓过劲儿了,忍不住噗嗤一笑:“我说林总,你是不是把我当成自动提款机了?”
    嘴上虽是调侃,他手上却已经打开了手机准备转账,林久尚却抬手拦住了他:
    “手机和银行卡都丢了,给我现金。”
    梁随故作夸张地瞪大双眼:“丢哪儿了?这年头还要现金交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儿是做黑市生意。”
    林久尚坦然:“掉江里了。那天晚上,我确实是想去捡手机。”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梁随心中了然,却没有戳破他的谎言,转身走进里间,拿出两摞厚厚的现金扔在吧台,笑道:“高利贷,明年今日连本带利还我。”
    林久尚扫了一眼桌上的现金,淡淡开口:“不够,再拿点。”
    梁随微微皱眉:“你小子这是准备携款跑路?我店里没这么多现金。这卡给你,需要多少自己取,密码是我生日。”
    林久尚接过那张黑卡,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感激,随即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问道:“……你生日是哪天?”
    梁随表情有点精彩,最终也只能无奈失笑。
    ……
    林久尚仿佛重新回到了十八岁——白日闲坐读书,夜里在清盅打工还债。
    新闻里关于禄丰、绿洲的风波慢慢淡出视线,仿佛那场惊天变故从未发生。时不时他会恍惚,恍然兜兜转转,又跌回十几年前在酒吧劳碌的盛夏——
    唯独少了他姐林如意。
    其实,内心深处某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林如意早就想离开这个世界了,是他不让林如意走,是他非要林如意留下来陪着他。他只是不能容忍陆植代替她做了选择,帮她按下生命的休止键!
    明明这一切,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
    他几乎将陆植打死——
    对方昏迷前,眼神从错愕、愤恨一步步沦为哀伤,但直到最后,都依然亮晶晶地盯着他……还想祈求他的原谅……
    他看着汩汩鲜血从陆植的小腹冒出,在地上晕染出一滩黏答答的水洼,和那椒麻鸡的酱汁混合在一起,说不出的混乱悲哀,忽然就没了气力……
    算了,过往恩怨就算两清吧!
    从此风月不相关,他只需要慢慢消磨,放下这段落幕的情缘。
    两人从此再无瓜葛。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