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尚余光偷瞄，但见陆植神色如常，只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推着林如意走出了病房。身后，陆植拎着个大箱子，屁颠屁颠跟着，嘴角挂着灿若春光的笑容。
    ……
    华美医院是刚开不久的小型私立医院，布置装潢十分气派，陆植给林如意安排的病房也宽敞明亮。
    一进病房，林久尚顿时瞪大了眼睛，林如意更是差点从轮椅上蹦跶起来——
    她这辈子，也没住过这么豪华的房间。林久尚现在租的小公寓，已是姐弟俩住过最好的房子。
    林久尚更是哑口无言，低声问陆植：“这个房间，不包含在治疗费里吧？”
    陆植眨巴着大眼睛：“自然是包含在内。”
    林久尚皱起眉头，显然不信——
    他可不相信自己有如此好运，能撞见免费治疗的好事。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是个倒霉蛋，这次也不会例外。
    所以，这显然是陆植在帮他。
    而这份恩情太大，他实在无法心安理得接受。
    正欲开口拒绝，却见林如意满眼欢喜笑着：“这房间太漂亮了，给我住个三天就够了，死了也值了！”
    林久尚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又黑着脸对林如意说：
    “姐！你能不能别总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他把林如意抱上病床，再转头看向陆植，想说感激的话，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心里清楚，陆植的这份人情，他是欠着了。
    ……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位浓眉大眼的高个子医生，鼻梁极高，看着有些欧美血统，开口却是极标准的普通话和陆植打招呼：
    “Lucas，好久不见。”
    陆植憨憨笑着，声音清亮愉悦：“黄医生，好久不见！我把病人带来了。”
    黄医生似是有些错愕，愣了下，盯着陆植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许久才将目光移向床上的林如意。
    很久以后，每逢林久尚回忆起黄医生那个眼神，都后悔不已，只觉当初太过迟钝，又急于医治林如意的病情，竟没细想黄医生的表情意欲何为。
    很久之后，林久尚都在后悔——
    如果当时就发现了端倪，会不会，事情就不会往如此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
    黄医生抱着病例，一边看一边给林如意做了初步检查，当即给出针对林如意的全面治疗方案，听起来信心十足：
    “林女士的病情我们已详细了解，她目前的症状不算严重，我们治疗过比她更严重的患者，目前那位患者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我们也定会尽最大努力控制并延缓林女士病情的发展。”
    林久尚听完，立刻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太感谢您了。”
    林如意一听到“下地走路”这几个字，眼中顿时重新燃起对抗病魔的斗志，她双眸亮晶晶的，一如当年那个在夜市叫卖炸串的少女。
    她打了鸡血一样，蹭地坐直身体：“尚尚，快给我准备二两烧酒，我现在激动得很。”
    林久尚、陆植和黄医生都笑了起来。
    几人在医院食堂吃了顿丰盛的饭，林如意显然心情极好，胃口大开，笑着对林久尚说：
    “我原本只想着能看着你长大成人，现在，是不是还有机会看到你成家立业了？”
    林久尚心情也很好，开玩笑道：“立业还比较容易，成家嘛，那得等国内合法才行。”
    林如意哈哈笑着说：“那你们俩去国外领个证呗！”
    林久尚和陆植都停下了筷子。
    医院的食堂有些喧嚣，而此刻餐桌上的气氛，却尴尬到了极点。林久尚和林如意聊这事儿时，压根没料到会把陆植牵扯进来。林久尚不是没有想过，以后或许真会遇到情投意合的伴侣，组建个小家庭。
    但遇不到，也无所谓，他有林如意就足够了。
    但是……陆植？
    这是哪儿和哪儿啊！？
    ——林如意这纯属乱点鸳鸯谱！
    林久尚气得差点一口水呛得晕过去，一时间竟没想到如何反驳。
    ……
    从医院出来，林久尚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他被评为绿洲年度最佳员工，下周的员工宴会上，葛凌云将亲手为他颁发十万元奖金——
    工作顺利，林如意也有了确定的治疗方案，这让林久尚久违的心情大好，活了三十年，几乎没有这么春风得意过。所以在陆植要求去他家喝羊肉汤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精心准备了几个炒菜。
    酒足饭饱，林久尚思索良久，还是开口：
    “陆植，关于我姐姐的事，我知道都是你在帮忙，我知道那些治疗定然不是免费的，所需费用，我现在未必还得清，但我之后一定会慢慢还你。”
    陆植抹抹嘴，使劲摇摇头：“真的是免费的，你可以去问黄医生。”
    林久尚垂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植又补充道：“你姐姐就是我姐姐，你别跟我客气。这碗羊肉汤，就够了。”
    林久尚一怔，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儿——
    什么叫“你姐姐就是我姐姐”……
    这小子……
    又开始了……
    ……
    林久尚没说什么，只是收起笑意，递过一张餐巾纸时，挑眉温声试探：
    “你要是喜欢吃我做的菜，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
    陆植嘴里塞着羊肉，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以前也说过这话，结果还不是把我赶出去，不让我再进门。”
    林久尚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嗔怪：“那能怪谁？”
    陆植瘪瘪嘴，没再说话。
    林久尚看他不语，笑意更浓，接着道：
    “谁家好孩子会半夜撬别人家门？还溜到人家床上睡觉？”
    陆植面不改色，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过分的事。
    林久尚忽然意识到，陆植从前的道歉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他打心底里估计从未真正认为自己错了。
    这就是陆植，能怎么办呢？
    林久尚无奈抬眼笑笑，抬眼却正对上陆植热切的目光。
    这傻孩子带着几分不服气，眼神清澈，毫不隐瞒：
    “我就是喜欢你的床，上面有你的味道。”
    话音刚落，林久尚伸出去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
    试探结束。
    这些日子里，陆植已不是第一次语出惊人——他总顶着一副无辜的神情，说出些暧昧至极的话，这让林久尚格外不自在。
    正如此刻。
    林久尚看着陆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无辜。但他总觉得，那眼角似有若有若无的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他忍不下去了，趁着今天心情也不错，正好和陆植谈谈。
    于是放下筷子，郑重开口：“陆植，我们聊聊？”
    陆植也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聊什么？”
    林久尚思索片刻，觉得还是直接说清楚更好：“陆植，你知道的，我是gay，我喜欢男人。”
    陆植放下筷子，怔怔看着林久尚。那神色突然变得隆重起来。他心脏狂跳着，觉得林久尚这话锋转得有些快——
    难道，林久尚要对他表白？
    他这还没开始展开追求呢，林久尚就被拿下了？这么容易？
    但还不等他继续紧张，就听林久尚开口道：“所以，有些话，你作为成年男性，最好不要对我说。”
    陆植眼神一暗，困惑地问：“哪些话不能说？”
    林久尚挂着淡淡的笑意，耐心解释：
    “比如刚才那句，比如你说要养我，还有夸我长得好看。”
    见陆植似乎依旧不解，他又补充道：
    “你想想，你要是对异性说这些话，人家会怎么想？肯定觉得你对她有意思，多半是喜欢她了，对吗？”
    陆植抿了抿嘴，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对我说，我很容易误会。”林久尚微笑着说，“我会误会你喜欢我，这会让我很困扰，你懂吗？”
    陆植还是没说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久尚的眼眸，眼神却越来越深邃。
    林久尚继续道：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也知道你不懂感情问题，但你的话听起来太暧昧了。不管你把我当朋友、上司还是朋友，以后都别再说这些话了，好吗？”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孜然牛肉放到陆植盘里。
    陆植目光毫不躲闪，直勾勾地看着林久尚，没有再动筷子，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没有想要暧昧。”
    林久尚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其实也怪我，可能是我总喜欢多想。”
    林久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明明是自己喜欢胡思乱想，凭什么要求人家闭嘴？他自嘲般笑笑，轻叹口气，正对上陆植乌黑的眼眸，却发现那里面染上了一丝从未见过的幽深。
    只听陆植一字一句补充道：
    “我从没想过和你暧昧，我是真的觉得你好看，真的喜欢你身上和床上的味道，也是真的想要养你、还有姐姐。”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林久尚的筷子毫无征兆地掉在桌上。
    他只觉那晚林间的梅花鹿忽然蹦跶进了自己心房，脚蹄猛踹心窝。
    又想起那天从办公室门缝向外望去，与陆植四目相接时的火花迸射……
    他极力维持镇定，挑眉看向陆植，试图从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探究真实想法。
    陆植没有丝毫回避，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欢快明亮，反而带着少见的直接，再次开口道：
    “你讨厌我吗？”
    林久尚没有回答。
    悬着的心早已乱了节奏，脑子更是一片混沌。